“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一周跳过周了,”高教练瞟了眼于思梦放在脚边的冰鞋,面无表情说,“通常而言,花滑教练在教学员一周跳时,并不会让学员那么早进行大量的收紧训练,因为该阶段的学员最首要的训练目标是平稳落冰,而不是追求转速。而你目前的训练步骤,与之完全相反。”
于思梦听到这话,苦笑道:“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南辕北辙、白费功夫了?”
高教练今日难得没像冬令营第一天般对于思梦态度冷淡,他心平气和地对于思梦说,“虽然通常而言,花滑新人不会这么快开始用拉力绳练收紧,但你进行收紧训练,思路倒也并不算错误。只是,由于你过早开始收紧训练,练习一周跳形成了肌肉记忆,所以才会过周,导致无法顺利落冰。”
“高教练,”于思梦态度诚恳地问,“那您认为,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你需要专业的教练系统性学习,以及吊杆训练。”高教练似乎等的就是于思梦这句话,“于思梦,说句实话,在冬令营刚刚开始时,我一度认为你压根撑不过第一次测试,但事实证明,你确实具备一定的花滑训练常识以及基础能力。”
高教练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根据于思梦的经验,高教练的话并没说完,接下来他说的话,一定会以“但是”打头——
“但是——”
果不其然,高教练继续说:“专业花滑运动员和花滑爱好者之间的水平差距如隔天堑,滑行、旋转或许还能自己练一练,但跳跃绝对不行,你需要请专业的教练员帮你!”
“可是……凭借自己,真的完全做不到吗?”
于思梦沉默片刻,发出质疑,“高教练,我并非认为自己一人可以应付一切训练内容,但即便是一周跳,难道依靠自学,我也完全没可能做到吗?”
“我说了,如果想走专业花滑,你一定需要系统性学习!”高教练斩钉截铁说,“我得承认,你的确很有天赋,但有些东西光有天赋是没有用的,花滑就是如此!”
于思梦听了这话,良久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默默盯着自己刚买的Ice Fly七星。
在外人看来,这副情形像极了小孩子因为遭到了现实的打击,从而垂头丧气的模样。
高教练语气放缓,“明天下午就是跳跃测试,对你而言,继续留在冬令营无异于浪费时间。如果你真的想学会跳跃,不如现在直接退出。”
“我会和省城俱乐部的马教练打招呼,你跟着他练,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学会一周和二周跳。”
“高教练。”于思梦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突然抬起头,“在你看来,我的花滑大概能练到什么地步?”
“什么意思?”高教练有些疑惑。
他思索片刻,心中猜想于思梦此时问这个问题,可能是由于自己方才和她说自学跳跃不可行,被打击了信心。于是高教练用有些敷衍的语气说:“当然,你也不用太沮丧,虽说你花滑学的晚,但只要跟着教练,规规矩矩认真学,不出意外的话,发育关前练出2A也不是难事。”
“那么三周跳呢?”于思梦问,“还有3A、四周呢?如果我跟着教练,这些我能学会吗?”
高教练听了这话,耐住性子说:“于学员,咱们练习花滑,得讲究实际情况。你连一周跳都练不会,难道觉得三周跳会很简单?”
于思梦睁大眼睛,明知故问道:“很难吗?”
“我可以和你打包票,冬令营能跳三周的学员,没有一个开始练花滑的年纪会晚于7岁!”高教练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至于3A,现在全国都没有女单选手能跳出来!”
高教练回答时,甚至直接略过了四周跳,在他看来,目前全世界都没女单能跳四周,于思梦冒然提上一嘴,纯粹是天方夜谭。
于思梦端坐在长椅上。只见,在听完高教练的回答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睫,半晌没有说话。
高教练的话,的确很难听,不仅难听,且还难以忽视。
毕竟,高教练来自国家队。而既然是专业级运动员的负责教练,他的话,代表的就是无形中的标杆,是花滑训练中的某种权威。
但是,真的要就这么相信吗?
于思梦进入冬令营,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通过了这么多测试……
明明已经如此费心训练,明明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既然如此,真的要因为到头来高教练的一番话,全权放弃吗?
突然间,于思梦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
“高教练,谢谢你的建议,”于思梦轻轻一顿,“但是……我不会退出!”
“你说什么?”高教练眯起眼,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只见,于思梦坐在他的面前,顶着一张模样十分乖巧的脸,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高教练,我不会退出冬令营。我也不想这么早放弃。”
“于思梦,你是没听明白我的话?”高教练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上了恼意,“我这么说,也全是为了你今后的发展好!”
“高教练,我很感谢您。”
眼见着高教练起了火气,于思梦却并不显得多害怕,她认真地直视着高教练的眼睛,“但是,如果在您和其他专业教练都认为我永远都练不出三周跳,那么比起跟着专业教练学,我宁愿自学。就是这么简单!”
高教练听了这话,一时都有些被气笑了,“于思梦,我从业这么多年,像你这么倔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于思梦淡淡地笑了笑,把手中的水杯放在椅子上,“高教练,我休息好了,得继续回去练习了。”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劝你!”高教练看了眼于思梦,眼神冷了下来,“光说漂亮话可并不会管用!明天就是跳跃测试,你的淘汰已成定局!”
“明天还没有到,谁又能肯定,我的跳跃一定不能落冰?”于思梦本来已经穿好了冰鞋,可在听见这话后,她突然脚步一顿,毫不示弱地回头看去,“高教练,恕我直言,我不相信你对我的判断,而我也会向你证明,你今天的话是错的!”
她说这话时,漆黑透亮的眼中闪出无比耀眼的光,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怒火。高教练眼神一怔,显然没料到于思梦竟会有胆子和自己说这番话。
继冬令营头一天二人的冲突之后,他再一次意识到,是自己低估了于思梦。
眼前的12岁女孩,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性子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不认命、不服输的气度。
然而,就算不认命、不服输,归根结底,又有什么用?
作为从业这么多年的花滑教练,高盛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并不是一项靠着一腔热血就能奋勇夺冠的运动。
正是因此,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出错。
他不相信,于思梦能做到所谓的自学成才。
……
三分钟后,于思梦摘下Ice Fly的冰刀套。
回到冰面上后,她只感觉双手不可控制地紧握,双腿不听使唤,脑子里则是一片杂乱的嗡嗡声。
而与此同时,高教练不久前与自己说的话,如同洗脑的魔音,不断在于思梦的脑海回响。
“淘汰已成定局、你做不到、淘汰已成定局、你做不到……”
高教练的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有的时候,嘴上放出狠话容易,可真的要用实际行动驳回所有人的质疑,却远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小于,你回来啦!”
冰面上,白馨儿和李彤原本正一起讨论2A的跳跃方法。看见于思梦和高教练谈完话,两人迫不及待地一口气滑到于思梦身边。
“怎么样?高教练和你说了啥?”白馨儿睁着鹿一般圆润的眼睛,满脸好奇地问。
“是不是指出了你跳跃的问题?”李彤连珠炮似猜测,“是不是告诉了你正确落冰的方式?”
“是,也不是。”
和高教练谈话所带来的彷徨和错乱仅仅在短短一瞬间,看见两位好友的笑脸后,于思梦立马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
“高教练告诉了我落冰失败的原因,但他和我说,想要顺利学会一周跳,吊杆和专业的教练必不可少。”于思梦说完这话,叹了口气。
“什么?可是,冬令营哪里有专门可以帮你用吊杆的教练?”李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大喊,“这样一来,照高教练的意思,你不是明天之前都练不会一周跳了嘛?”
“小于,你——”白馨儿圆澄的双眼注视着于思梦,想到明天就是跳跃测试,她不仅露出焦急的神情。
“我没事。”于思梦摇摇头,“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放弃,即便我真的会被淘汰,那也得等到明天之后。”
李彤担忧地问:“小于,高教练具体和你说了什么?”
“高教练和我说——”
于思梦话说到一半,突然有些犹豫。说到底,她和高教练的谈话内容本就算不上令人愉快,与其告诉李彤和白馨儿实话,倒不如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