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由于戴着一副眼镜、举止老成,再加上说话的语气有股老干部般的腔调,因此在今日之前,他一直给于思梦一种年纪较大的错觉。
当然,他的年纪肯定比广茂冰场的张小哥更大。按照于思梦的目测,应该是在二十七岁到三十岁之间。
“于学员,你来了!”林教练看见于思梦,对她招了招手。即便冬令营已经结束,他却依旧对于思梦采用“学员”的称呼,“今天的选拔赛,我看了你的短节目,说实话,它真的很出色!”
“林教练,谢谢你。”于思梦礼貌地说,“是萧然哥叫我来的,听说您在找我?”
“我知道,《experience》是沈教练上赛季给程汐准备的短节目选曲。另外,我此前似乎听说,你个人并不喜欢这首曲子。”林教练说,“于学员,可以告诉我为何要坚持选用它吗?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难道是因为害怕得罪沈教练?”
“不,与此事无关,”于思梦摇头,“我想继续学习《experience》,仅仅是因为我接受了这个挑战。”
“接受了……挑战?”林教练微微一愣,“此话怎讲?”
“其实,在一开始学习《experience》时,我曾经遇到过困难,”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十分诚实地说,“我摸不准这首曲子的风格和其所需要使用的演绎方式,因此动作显得十分僵硬。”
林教练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毛,“一般的情况下,如果我手底下的运动员遇见这种情况,我会直接更换选曲。”
“可我并不想换,”于思梦摇摇头,目光炯炯,“因为——就算我的短节目换了新的曲子,新的编舞,之前在练习沈教练编排过程中发现的问题也不会凭空消失。”
“而我想要的,是解决自己的问题,这和个人偏好无关。”
“于学员,你的观点,着实十分新颖。”林教练放下胳膊,他的语气逐渐认真起来,“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有可能是沈教练故意针对你,亦或是说,她并不喜欢你,所以给你安排一首不适合你的音乐。”
“如果我今后要参加大型比赛,那么在那些为我打分的裁判、包括同一赛场的选手中,很可能也会存在和沈教练一样与我想法不同,亦或是对我抱有偏见的人。”于思梦的语气十分笃定,“我认为,面对这样的情况,不应该逃避他人的偏见,而是应该去正视它,打破它!”
“你的回答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林教练伸手,扶了一下眼镜框。他以赞叹般的口吻说:“即便是面对压力和困境也能有相当的觉悟,于思梦,在我的眼里,你是一位颇有潜力的花滑运动员!”
“谢谢!”于思梦说。在她目前遇见的所有花滑教练中,林教练是唯一一位认可她的能力,并愿意以“运动员”三字称呼她的人。想到这里,于思梦的心中不由有些振奋。
只见,林教练接下来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于学员,听闻你之前一直在广茂冰场练习,对么?”
于思梦点点头:“是的。”
“于学员,是这样的,”林教练认真地说,“在三周的冬令营里,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表现。不得不承认,在一开始听说你学习花滑仅有半年的时候,我也对你抱有一定的偏见,但紧接着,我在跳跃测试上看到了你出众的表现,又在今天的选拔赛上看见了你的短节目。我认为,你有相当大的潜力,我想要正式邀请你,来我们的省城体育馆。”
于思梦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林教练,谢谢你,不过——我目前已经在广茂冰场办理月票,我——”
“不,于思梦,你误会了!”林教练突然打断了她,“我并不是邀请你加入省城俱乐部,而是希望,你能直接进入省队。”
“什么?进入……省队?”
“没错!”林教练严肃地说,“你或许以为我是一时兴起,但事实并非如此!虽说你目前并不会任何三周跳,但是能够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内,一口气从连一周跳都跳不好,直接进步到能够落冰2A的程度,于思梦,在我的从业生涯中,你都是第一人!”
林教练的语气显得十分真诚,一时间,于思梦竟是有些呆了。毕竟,就在几天前,高教练还一度告诉于思梦,他认为于思梦并不适合学习花滑。
“林教练……”
于思梦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心动了,“我还有几个问题,假如我进入省队,平日里冰场的场地训练费用,以及教练的指导费——”
“全部免费!”
林教练不等于思梦说完,斩钉截铁地说:“省队和省城俱乐部不一样。省队的运动员不仅会拥有更多参加比赛的机会,每月还会收到定期的补助拨款。虽说数目不算多……但起码,省队不会在训练上收取运动员任何费用!”
“你刚才说,会有更多参加比赛的机会……”于思梦说。
“没错,”林教练点点头,“包括城市锦标赛,包括全锦赛。”
全锦赛!
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于思梦脑海中电光一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想起了系统布置的任务,还想起了在参加冬令营之前,王教练嘱托自己的话:——
要想参加全锦赛,首先得取得省内的名额推荐资格;而想要取得省内的名额推荐资格,最好的方式,就是进入花滑省队。
于思梦万万没想到,和王教练的对话才过去不到一月,而现在,进入花滑省队的机会,竟然会以如此突如其来的方式摆在自己眼前。
不仅如此,于思梦还可以看出,林教练是真心想让她进入省队。
而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自己同意,相当于拿到了明年全锦赛的入场券。
“于思梦,你觉得怎么样?”林教练见于思梦许久不说话,不由得追问:“如果你的目标是职业花滑,并想要在未来参加更多比赛,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途径会比我方才的提议更好!”
“是的。”不由自主地,于思梦跟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于学员,加入省队吧!”林教练说,“我会亲自训练你!当然,这件事也应该和你的家长提前说明,我们现在就可以——”
“等一等!”
像是在万里无云的天气里突然淋了一头雨水,在听见这句话时,于思梦原本放松的心绪突然间绷紧了。
“林教练,”于思梦抬起头,冷不丁道,“你刚才说的话,可否重复一遍?”
“嗯?”林教练一愣,“可以啊,我说:这件事也应该和你的家长商——”
“不对,是前一句!”于思梦打断了他,她的眼神蓦地透出几分锐利,“林教练,再前面的一句话,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会亲自训练你?”林教练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把话又说了一遍。
“林教练,”于思梦认真地看着他,“你所说的‘亲自训练’,是指让我必须跟着你的安排,一步一步学习花滑吗?”
“是啊。”林教练莫名其妙地说,“教练教运动员学花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林教练,如果,只是说如果,”于思梦思索片刻,看向他说,“假设,现在有一位学员在你面前,要学习一周跳,你会怎么教她?”
“一周跳?”不知为何,林教练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分明他才是邀请于思梦进入省队的人,可现如今,反倒像是于思梦在反过来考察他。
“嗯……通常而言,如果是刚接触跳跃的学员,我会以低空为基础训练她的一周跳,”林教练说,“这样既可以帮助避免跳跃过程的歪轴,也能避免受伤。”
于思梦说:“可如果在进行冰上的跳跃练习之前,那位学员有过一段较长时间的陆地收紧和跳跃训练呢?”
“你是说,提前进行收紧训练?”林教练先是一顿,接着给出了答案,“对于刚开始练习一周跳的学员而言,收紧训练恐怕有些太早了。如果是这样,在冰上的跳跃训练时,我会更加注重控制跳跃高度,以避免过周所导致的重心偏移。”
“我明白了。”于思梦深深吸了口气,“林教练,我考虑好了,谢谢你的邀请,但我暂时不想加入省队。”
“为什么?”林教练像是不相信于思梦会拒绝他,露出极其震惊的神情,“于学员,这可是对你非常有利的机会!能够在三天内学会二周跳,证明你有很强的天赋,如果加入省队,你就可以——”
“不,不是这样的!”于思梦摇头说,“我并不是在两三天内突然学会二周跳的!在此之前,我有过长达数月的陆地跳跃练习,同时,我还进行了跳跃收紧训练。”
林教练一怔,“所以说,刚才你举的例子,其实是你自己吗?”
“是的。”于思梦回答,“你应该也知道,在参加冬令营之前,我从未请过教练。或许也正是因此原因,无论是你还是高教练,都认为提前进行收紧训练相当于走了弯路。”
林教练分辨道:“可这不也恰恰说明,只要有人教你,你就可以走更少的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