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婶满脸欣赏说:“行。”
陈允儿看了眼岁杳回的消息,说是已经到门口,走在路上,边走边想,世界上人那么多,名字一样大概率是巧合。
取诗词两个字。一个岁,一个杳。
名为,岁杳。姓为,陈。
陈岁杳。
陈允儿跟妈妈姓,自己的孩子,当然也要跟她姓。
想来想去,陈允儿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岁杳的脸。在岁杳在院期间,李粒愿不止一次同她说过那小朋友的侧脸跟她有三分像。问是不是家里亲戚辈儿的,这么不像话,让一个小孩子不上学,出来打工。
陈允儿爸爸无亲无故,早亡,妈妈是远嫁来的,在这里,她没什么亲戚辈儿。当时,李粒愿的话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值得细思。
陈允儿摸上肚子,里面的小生命正在活跃,跳动的心脏似吻上她的血管,她不自觉弯上唇角,又忽地往下压。
算了,不想了。
在结果出来之前,都别想了。
或许,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太多了,毕竟,实在是太离奇了。
陈允儿远远看见门口的岁杳,朝着她招了招手。岁杳同样看见了她,迟疑地向她招手。
陈允儿走到岁杳身边,仔细看着她:“久等了。”
岁杳愣道:“啊,哦,没。”
两人并行走在路上,岁杳忽然问:“允儿姐姐,你家住在这小区里?”
都进小区了,当然住这里,为什么还要问。陈允儿茫然一瞬:“是,怎么了?”
“啊,没。”岁杳慢吞吞地说,“陈昭也住在这里。你们平时没碰过面吗?”
陈允儿讶然:“还真没。他住在几栋,我住在...就是这儿,二栋。”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忽然不走了。陈允儿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问:“岁杳?”
岁杳“啊”了声,音儿有点抖,什么都没说没问,想后退,想转身走。但又想,巧合吧。于是,她抬脚跟在陈允儿身后,由陈允儿带路。
楼道窄小,需要爬楼梯。
要是以往的岁杳,会立马上前去扶着允儿姐姐上楼。但现在,她有些自顾不暇,而且手里的汗越来越多。
在希腊神话中,潘多拉因好奇心打开了魔盒,释放了世间的所有灾难,唯独留下了希望。岁杳多轮多番自我安慰、心理暗示。终于,在站在那扇门前时,轰然崩塌。
陈桂芬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酸菜鱼,放在桌上,正好听到门锁转动。
然后,门开了。
“妈妈,我回来啦。”
“你们回来得刚刚好,饭菜还热着呢,”陈桂芬往她身后一看,笑说,“小朋友别怕生,就当自己家,快进来吃饭吧,我做的酸菜鱼保管合你胃口。”
幸福,可以指代是一个人。
痛苦,亦如此。
陈桂芬走上前,牵住小孩的手,领着人往屋里走。孩子一路闷不作声,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挪。她心说挺害羞儿一小孩。
陈桂芬把孩子按坐在沙发上,转头对陈允儿开口道:“娇娇,开电视找点动画片播播。我去端饭,马上就回来。”
见小孩十分怕生,小手都在微微发颤,陈桂芬便刻意拉开距离,留出空间,让陈允儿先陪着孩子说说话。人嘛,再怎么害羞内向,只要多说说话,特别是跟熟人,聊多了自然而然就活跃起来了。
陈桂芬转身入了厨房。
陈允儿微微俯下身,担忧问她:“岁杳,不舒服吗,你脸色不太好。”
岁杳本想张嘴应一声,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四肢僵硬,保持着坐下后就没变的动作,只是脑袋仰了点,目光颤抖地落在陈允儿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岁杳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呼吸缓一阵儿停一阵儿。不知所措,如临深渊,手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迟钝得陈允儿叫了她好几声,她才闪开了眼。
她垂着头,紧紧盯着自己捏着裤子发白的手指头。
陈允儿见状,心空了半拍。
哪怕匆匆一眼,岁杳依然看得出,这是一个没了她,无比温馨、幸福的家。
窗台一排排悉心照顾的花,整洁干净的布置,沙发上摆着的,一看就是手织的小毛毯,以及,里屋半开的门,透出的光景。
那是岁杳一直住的破败房间,灰蒙蒙的,墙壁破败,现在看见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手工星星,好几个漂亮的玩偶在床头,明亮、光堂。
娇娇,掌上明珠,爱极怜极。
观音庙的平安符最难求,要等要有恒心。
保平安,保顺遂,保长命百岁,一世无忧。是爱,满得溢出来的爱。
岁杳努力了好几次,收敛情绪,不想被看出异样。可是,很努力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还是在抖,不停地抖。
丢脸。
没出息!
蠢、傻,总是后知后觉。
原来。
想要见面的人,想要看见的脸,想要知道的名字,早就,见了,知道了。
不行,待不了。不能在这里。要走,要离开。
岁杳腾地站起来,几乎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六个字:“抱歉,有事,先走。”
她头也不回,朝门径直走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允儿扒住门框,出声喝止:“等等!”
岁杳缓缓吁出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侧过身,喉咙干涩发紧:“抱歉,我真的——”
话音骤然顿住,她目光一怔,视线落在陈允儿撑着门框的手上,更准确地说,是对方手中那部亮着屏的手机。
手机屏幕光亮刺眼,直直朝向她。
整张屏幕被一张截图占满,页面上文字密密麻麻,标题处却印着一个格外扎眼的黑体大字。
——亲子鉴定。
什么时候?
岁杳脑仁很疼,难道是在孤儿院门口说帮忙拍肩膀灰尘的那次?
陈允儿一手轻扶小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抵在门框上。
结果好巧不巧,就在刚刚出来了。
她察觉到岁杳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右手上,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慌乱,慌忙按灭了手机屏幕。
明明,没再去想,明明,不可能。
可是,现下血淋淋的结果,就摆在眼前。
陈允儿眼球被99.99%刺得眼球生疼,火辣辣的。
跨越时空。
最亲密又陌生的她们。
终得相见。
陈允儿,岁杳的亲生妈妈,就在她的眼前。
她们互相知晓彼此的身份。
陈允儿眼神流露出浓浓的哀伤,胸口不住起伏,嘴唇发颤,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女儿。”
岁杳的眼泪掉了下来。
家是什么,妈妈是什么,爱是什么。
她从生下来,就与家、妈妈、爱,这四个字绝缘。
机缘巧合,回到过去,哪怕再苦再难,她从未想过来找她们寻求帮助。
不能见,不愿见。
现下,在自己的家门口,亲耳听自己的妈妈说为什么是你。妈妈的面容变得模糊。是水糊了眼眶。
对,是水,才不是眼泪。她才不会这么丢人。
走,马上走。快走,快走啊。
岁杳在内心嘶吼,不假思索,她狼狈逃走了。
光是冷的,天暗下来,灰蒙蒙的。
岁杳跌跌撞撞,灌入大口大口地风,分不清耳边呜咽的是谁。
我要去哪儿,我能去哪儿,我又在哪儿。
轰隆隆。
轰隆隆!!
乌云呼啸,雨水簌簌掉了下来。
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踽踽独行在人世间似的,前方万家灯火,明了又灭,新年的笑语踩过耳朵、眼眶、心。
我算什么,到底算什么。我知道,是我破坏了幸福,我是罪人,我活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都是我的错,为什么,都讨厌我,都不喜欢我。
骗子、坏人,我也讨厌你们。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我只是,想要和你们在一起。想要,一个和你们在一起的家。
我们不是有血缘关系、是最亲密的吗?
为什么,像是在看仇人、陌生人。
为什么,不拥抱我?
为什么,不多说一句好话?
为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你的人,说,爱?
岁杳在雨夜中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多久。她的脚底破了一个大洞,两条腿在发抖、抽搐。头疼,手疼,心口疼,哪里都疼。
好疼好疼。
电闪雷鸣,观音庙前,溜儿进一道黑影。
岁杳湿漉漉的,仆伏在巨大的观音像前,对观音说:“观音娘娘,您可以做我的妈妈吗。”
良久,她抬起头,仰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早已泪眼婆娑、哽咽不止:“好疼啊!妈妈,我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
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我只是想要平静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