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杳不要命似地扒开人群,在一声声疑惑声中,扒在门框上,往里一看。顿时软了双腿,跪在门边。
产床里的人正在嘶吼,有几个女人拦在门外,驱赶人群。岁杳身量娇小,正好钻了进来。那些女人一见她,以为是产妇家属,便没再阻拦。
孙婶儿唉声:“我来这边买烟花和鞭炮,听到附近有尖叫声,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儿。没想到,会是允儿。”
陈桂芬倒在门框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人理会岁杳。
黄玫语一听是陈允儿,眼中震惊,她蹲在岁杳身边,感觉到她颤抖,知道她在害怕,安抚性地一遍又一遍拍着她的背脊。
岁杳不是害怕,是绝望。
在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陈允儿命中注定的结局。
口口声声说要尽我所能改写悲剧。
到头来。
谁都留不住。
陈昭死了,陈允儿也要死了。
岁杳仰起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像是不会枯竭的河流。蓝色的布帘微微飘动,模糊露出陈允儿满头大汗、苍白的脸庞。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陈允儿艰难地侧了点头,在晃动的蓝布帘中,与岁杳视线相接。
陈允儿嘴唇蠕动。
岁杳清晰地读出四个字:我疼、别看。
2027年2月17日,凌晨00:01:12,一声尖锐的啼哭响彻。所有人循声望去,开始一声声地说恭喜,连拦门的那几个女人也是。
她们在恭贺新生命的诞生。
这声象征新生的啼哭,却是陈允儿的丧钟。一生一死,这是岁杳与陈允儿注定的命运。一生一次,连一次好好的,像家人一样的牵手、拥抱,都没有。
接生的医生抱着初生、尚且对这个世界害怕到哭泣的婴孩,走了出来,对着陈桂芬摇了摇头。
陈桂芬撕心裂肺地崩溃大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娇娇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孙婶儿闭上了眼睛,扶住快要哭得昏过去的陈桂芬。
初生的婴孩想是感应到什么,挥舞着小臂,拉长嗓子,一起在哭。
这样的场景,是悲剧、是地狱。黄玫语不忍心看,狠心地移开眼,却发现,自己抱着的人,正在慢慢地化作虚影。
“岁杳!岁杳!你的身体...你!时间不是没到吗!!?”
是啊,时间根本没到。还有大半年。
岁杳跪在地上,仰着头,注视着婴孩儿的手腕,上面闪烁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倒计时腕表。可,刚闪烁几秒,轰然熄灭。
与此同时。
喀嚓一声。
岁杳手腕上,正在滴滴答答倒计时的腕表,碎了。
眼前的光景逐渐变幻,哭闹的人群化为虚影,她像是成为了局外人。
黄玫语眼睁睁看见岁杳消失在自己怀里,抓不住,摸不着。
而那婴孩手腕上消失的腕表,又突然亮起,这次足足亮了五分钟。随后,再次熄灭。
命运,至此闭环。
他们的故事,由此开始。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里了!
第77章 故人再见故人再识
岁杳咬破了嘴唇, 呕人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她像是被囚困的野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地哭。
——咔咔
岁杳感觉到有人冲进来抱住了她,手指挤进她的牙关, 低声地说:“别咬。实在忍不住,来咬我。”
岁杳眼中的视线被水模糊, 看不清,无法思考, 仰起头, 狠狠地一口咬下, 在眼前人的脆弱的喉咙上。
刹那间, 滚烫的鲜血侵入她的牙关与舌尖。
她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一个噩梦中惊醒, 浑身一颤, 好几秒钟后才冷静下来, 再慢慢松开牙齿, 如同牵线木偶似的。
旋即,岁杳在仅有的理智中扭身下床, 跌跌撞撞从门缝钻了出去。一个眼神都没给被她咬的人。
无法思考、无法维持冷静。她的心太疼太疼,这样刺骨的剧痛, 就像是用刀子搅弄心脏, 连死亡都比不上。
这要岁杳怎么接受,怎么去接受。她的出生,一开始就伴随着两个人的死亡, 她是在悲痛与绝望中诞生。她害死了拥有大好前途、有无数人喜欢的陈允儿。害死了,那么好、有着美好未来的陈昭。
谈什么拯救。
谈什么要你活下去。
根本就与任家骏、童辰无关。
是我啊。
是我害死了你们啊。
塔利冲进门,脚步一顿,道:“院长, 她——”
“别拦着。”
塔利迟钝地点头,有些犹豫。岁杳跑出去的时候面无人色。
塔利看向他,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脖颈上多了一圈血红的牙印,还冒着血珠。
她忍不住想:“这是咬得多用力、多狠啊。”
仰头与命运对抗,从不渴求垂帘。偏偏,覆水难收。
岁杳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上奔跑着,一路公交加地铁,她只有一个目的地,健康大学附属医院。
*
陈桂芬独坐床边,仰头望着外边颤动的枝叶,目光怀念又沉静。今天,她的白头发又掉落了一大把,医生告诉她,是正常现象,没事。可是心中,难免惆怅。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隔壁病床的病友在喧闹声中来,在喧闹声中走,陈桂芬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太多了。
窗外炽烈的阳光,被玻璃一折,一不小心竟刺了眼。
陈桂芬抬手挡住眼睛,听到了外边小孩儿的欢笑嬉闹声。
她缓缓地放下手,眼神无端生出些落寞。
娇娇。
这是你不在的第几年了。
抱歉。
妈妈,好像忘记了,记不清了。
思念,一直将人拖着、拖着。那些美好幸福的时光,仿若是上辈子。
“芬姐,你还要住院多久啊?”
隔壁床的病友正好在收拾衣物,今天她的家人要来接她出院了。
陈桂芬头也不回说:“....不清楚,在住几个月吧。”
病友停下动作,同情说:“芬姐,你不是还有个孙女吗,她都不来看看你?”
陈桂芬轻吸一口气:“她,不想见我吧。”
病友哎呦一声:“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那孙女还是念着你的。不然怎么可能给你交住院费啊这些的。不便宜啊。”
陈桂芬垂下目光:“是吗......”
病友连忙接上:“是啊,都说患难见真情,特别是在我们这些年纪大的生病的时候,哪个子孙最愿意给钱,才说明最爱、最在乎。你孙女不是高三嘛,还是学生,能给你赚来这么多医药费,肯定是在乎你的。而且,还有十来天都要高考了,很忙,没时间来,很正常。”
陈桂芬不发一言。
就在此时,病友背后的房门“啪”的一声被推开。她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回头一看,目光一怔。
“你.....是?”
岁杳一步一步,朝着侧对着她的陈桂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十几年的光阴岁月。
三个多月了,从陈桂芬出事开始,岁杳一次都没来见过她。此时,看到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稀疏,满脸皱纹,老上许多的人,她稍稍晃了一下神。
岁杳驻足停留,面对陈桂芬,依旧让她的手、身体,在不自觉细微地颤抖。
她哑声说:“她的墓碑在哪儿?”
陈桂芬身体一怔,猛然扭过头来,对上岁杳赤红的眼睛后心头一颤。她被这一眼钉住,嘴唇笨拙地蠕动,却没发出一个音节。
收拾衣物的病友被这一幕看呆了。旋即反应过来,这个小孩不会就是芬姐的孙女吧!她知道两人关系很微妙,立马充当和事佬,笑说:“哎呦,你就是芬姐的孙女啊,芬姐还经常跟我念叨你呢。这么一看,小女孩亭亭玉立,长得真俊啊。高三了,平时很忙吧,这么忙还来看你外婆,我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得有福气啊。”
陈桂芬与岁杳,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岁杳置若罔闻,重复了一遍:“她的墓碑在哪儿。”
陈桂芬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什么?”
岁杳垂落在腿侧的双手握紧,不停地在抖。她的情绪早就被压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那颗残破的还在跳动的心脏,无时无刻、无时无刻!在被凌迟!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爆发道:“我的妈妈!陈允儿!她的墓碑在哪里!”
陈桂芬瞳孔剧烈收缩,声音苍老又激烈:“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她的名字的!是不是他!他不是答应过我,什么都不会说吗!”
病友被这一幕吓懵了,连忙按下呼叫铃,然后急道:“好好说话啊,小姑娘。一家人,都好好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