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允儿:“没有。”
喧声渐远。
陈允儿又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妇产科的医生都换了一次班,她还在这里。
新换班的医生,注意到她,于是好心询问:“您好,是来问诊的?挂的是几号?”
陈允儿抬起头,沉静地说:“我没挂号。”
医生一愣,陈允儿却站起来,沉默地径直离去了。
陈允儿坐在妇产科前,一直想,一直想。
终于,她想明白了。
她没有资格剥夺一个已经诞生的生命接受幸福或是痛苦的权利。
岁杳可能在学走路时会倔强地摸着眼泪,可能在课堂上与同学偷吃零食,可能在树下对着一个男生说喜欢,可能在春日与朋友们飞奔欢笑。
她陈允儿的人生要走到尽头了,但岁杳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不配让岁杳跟着她姓。
陈岁杳。
这名字不好。
她与自己的女儿,这辈子没有母女缘分。
所以,别跟她姓陈了。去掉姓,就叫岁杳吧。
陈允儿深吸一口气,鼻尖酸涩,有些抽泣。她对自己女儿说了很过分的话,她想要弥补,可是自己的女儿已经不想理她了。
发出的消息,几天没理。
应该的,是她的错。
*
岁杳醒来是在五天后。
她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炸掉了,四肢不是自己,沉得抬不起来。
“岁杳!你醒了!”
岁杳半睁着眼,思绪还未回笼,一下子被这一声冲击得晕头晃脑。
“黄玫语?我这是在哪儿?”
“你重感冒昏迷五天了,”黄玫语坐在她床边,手上拿着咬一半儿的苹果,“下雨了不知道躲吗,陈昭也是,怎么回事,不给你送伞?”
岁杳脑袋疼得厉害,隔了很久,她才问:“谁送我来的医院?”
黄玫语咬了一口苹果,闷声说:“还能是谁,陈昭呗。要不是你不回我消息,我去问他,我都不知道你生病住院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轮着躺医院。”
岁杳额角一抽一抽的,又缓了好一阵,说:“陈昭去哪儿了?”
“见色忘友,是我守在你身边,等你醒来诶。”黄玫语不满说,“他接了个电话,说是去P国大使馆一趟,拿资料。国外大使馆除夕夜都不放假的,还说,让你醒来了,看手机。”
岁杳艰难地拿起手机,此刻,这玩意在她手中,重得跟砖头一样。屏幕一亮,如海的消息弹出来。
她的眼睛被刺得发疼,扫了一眼列表未读消息的有谁。最前排的几个是乔可可、杨逍、陈昭,还有,允儿姐姐。
岁杳看见这个备注就难受,选择性不看,点进星星的聊天框。
微信自动定位到,停在未读消息上。
2.11
星星:中午我出门买个饭,很快回来。
2.12
星星:晚上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2.13
星星:晚上买饭,很快回来。
2.14
星星:看见了糖葫芦,我下楼一趟,很快回来。
昨天17:00
星星:晚上买饭,很快回来。
今天16:09
星星:我去P国大使馆取资料,很早之前的,今天通知我去拿,很快回来。
星星:我可能过几天想要提交撤销申请,岁杳,我不想去国外了。
岁杳手一顿,不想去国外了,为什么。这不是陈昭一直以来的目标吗。
陈昭每次出门都给她发,这是怕她醒来了,找不到他吗?
黄玫语念叨说:“乔可可和杨逍回老家过年去了,都来不了。看来,这个除夕夜只有咱们三个过了。”
岁杳猛地抬头,看向她。黄玫语被吓一跳:“你干嘛。”
岁杳喉咙发涩:“你说,今天是除夕夜?”
黄玫语愣道:“你不是拿着手机吗?你昏迷了五天,今天2月16号了,当然是除夕夜。你干什么这个表情,怎么了?”
岁杳拉下通知栏一看。
2027年2月16日。
还真的是。
本来刚醒,她的脑子就不太清醒,现在,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岁杳忍着恐惧,点开备注允儿姐姐的聊天框。
上面只有三句话。
对不起。
能聊聊吗?
在吗,约个时间,我想和你聊聊。
岁杳真的,真的很累。手机跌到一边,她双手猛地捂住耳朵,蜷缩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黄玫语被吓到,一下子抱住她,然后猛按呼叫铃。
“岁杳!岁杳!你怎么,听得到我说话吗!”
岁杳又累又疼,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再也不想承担任何意外发生。她第一次觉得,知晓未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她知晓,却无法改变。
2027年2月17日,凌晨00:01:12,就是她岁杳出生、陈允儿难产而死的时间。
岁杳眼眶通红,像是有火钳子在烧、火辣辣痛得厉害。她拿起手机,一看时间,2027年2月16日,晚上23:01。
岁杳忽地抬头,四周环绕,又猛地一顿,双手扯着黄玫语的手臂,声音嘶哑:“这么久了,陈昭为什么还没回来。”
黄玫语愣住。
她从未见过,像是崩溃至极点的岁杳。一阵尖锐的疼痛急速穿透身体,声音像是被噎住。
岁杳却在问完后,不等回答,想也不想,扯掉手背上的针头,洁白的被褥上瞬间绽开一朵血花。她掀开被子,就这么穿着病号服往外冲。
“岁杳,岁杳!”黄玫语大步追上,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转过来,对着自己,“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岁杳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吓人,气若游丝:“求你了,让我去找他。我得去找陈昭。”
“陈昭?”黄玫语说,“他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走丢。今天外边人很多,说不定打车堵了。很快就回来了。”
岁杳摇着头:“不,p国大使馆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陈昭肯定选择步行,这么晚还没回来....黄玫语,我的心里很慌,很慌很慌,我一定要去找他!”
黄玫语静默不语,三秒后说:“我跟你一起。”
夜色沉沉,车流不息。
岁杳着病号服,穿梭在人群中无比显眼。她和黄玫语沿着记忆中去往p国大使馆的路线,脚步不歇,往前小跑。
在途径一个必经之地的海边,那里围了一大群人,见此,岁杳心漏跳半拍,呼吸急促,往那边跑去。
——乌拉乌拉乌拉!
警车和救护车围住一团。
外边围了一群的人,岁杳根本挤不进去。她连忙拉住一边看戏的路人,急问:“发生什么了?”
路人愣了一下,说:“哦。听说是有人落水了。”
这时,另一个路人说道:“屁。你这消息一点都灵通。要是落水,警车至于来吗?我偷偷告诉你们,是有人在这里杀人。你看啊,救护车不刚把人拉走吗?”
路人:“啊?不是说有两个人落水了吗?好像是一个孕妇,和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
岁杳只觉得大脑轰鸣,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亏,黄玫语及时上前,连忙扶住了岁杳。
这句话,岁杳曾经听过。
2045年2月16日,晚上,西颜花的面馆里,她听过两个男人讨论。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还给了她一百块钱。
“哎呦,小姑娘,你慢点哦。”另一个路人接着说,“你这消息还是不灵通,我都听前一个目击现场的人说了,是其中一个失足溺水,另一个把人救上来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把其中一个人捅死了。”
听的路人不信:“你这消息才不可信,那路好好的,怎么会失足落水。又哪里冒出个人,正好把人捅死了?难不成还是仇杀吗。你别乱说哦,要是真死了,救护车拉人走干什么?”
说的路人说:“嘿。你别不信。一刀捅到心口,死得不能再死了。再说,救护车来就不能拉去停尸房?还有,被捅那个是不是个小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孕妇没被捅。”
听的路人半信半疑:“你看见了?”
说的路人:“我还真看见了。诺,就往左一百米的小诊所,十分钟前吧,那个孕妇被抱进去了。虽然没挨刀子,但是受惊了,这肚子啊,要生了。”
听的路人睁大眼睛:“啊,去诊所干嘛,为什么不送救护车上去。”
说的路人:“生孩子这事儿是能等的吗?那诊所有来头的,是一个退休的妇产科老医生办的,有接生的设备,很多没钱的产妇都去她那儿,很有名。情况危急,当然送里面去。”
一百米的距离,岁杳跌跌撞撞。在门外,有不少人,在门口她却看见了最不想见、最熟悉的一个人影。
孙婶儿搀扶着陈桂芬,安慰着:“大姐,允儿会没事的,你别怕。她肚子都八个月了,不是早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