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婶儿提起手上的鱼:“哎呦,这有什么麻烦的,快来吧,大家在一起才热闹。”
岁杳跟着孙婶儿,进了她家。
刚进门,就有无数双眼睛唰唰飞过来。打量、好奇,什么都有。
岁杳移开眼,淡说:“你们家在请客吗?”
孙婶儿在一旁换着拖鞋:“是啊,有事没事请个客,热闹热闹。算是熟人之间的往来。”
岁杳颔首不语,自顾自套好鞋套,丢下一句:“我去找梅梅姐。”便径直离开了客厅,打开了里屋的房间。
原玉梅说了一声进,看向门口来人,目露欣喜:“岁杳,你怎么来啦?”
岁杳关上房门,阻隔了客厅轰天的闹音,含笑说:“你妈妈碰到我了,邀请我来吃饭。说你想我。”
原玉梅冲上来给了岁杳一个大大地拥抱:“想啊,当然想你。你都多久没来找我玩儿了,都高考完了,怎么不来找我,还在兼职?”
岁杳不知从何解释,干脆点头说:“嗯。”
原玉梅心疼地垂眸:“你啊,真是不容易。我上个月刚发了工资,还有点钱,我都给你。”
这并非岁杳本意,她摆手拒绝:“别别,梅梅姐,我挺好的。这次考得也不错,上大学会轻松不少。”
岁杳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说:“你呢,见到我就一脸愁容,怎么了?”
“不是你,”原玉梅颓丧地坐在化妆镜前,单手托腮,“是我妈。她好烦,一直催我相亲。我说不想结婚,她说要打断我的腿。你说,就因为我是独生女,所以就必须把自己嫁出去?”
岁杳清楚,本质,是风险转移,原玉梅就是这个“风险”,嫁人了,除掉风险,还能增加一层生存保障。何乐而不为。
岁杳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选择反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原玉梅面容迷茫:“我不知道。大家都说,女人,迟早要嫁人生子,这是传统。我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很抗拒。所以,我不知道。”
岁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口,抱着手,倚靠门边,望向窗外,有一只鸟,从树枝飞向了天空。
岁杳没给原玉梅答案,她凝神说:“遵循你自己的意志。做出一个决定之前,请考虑好,自己是否能承担背后的责任与后果。这是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素质。”
原玉梅仰望着岁杳,没吭声。
此时,门外,孙婶儿再喊:“梅梅,你二侄女来了,出来陪她玩会儿!”
原玉梅朝着门:“哦,知道了。”
原玉梅站直身,岁杳跟着她出了卧室,去了客厅。
男男女女凑在一个客厅里,说说笑笑,还有几个小孩按遥控器,看动画片。
原玉梅走过去,抱着她二侄女,坐在沙发上。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岁杳应了一声,坐了过来。
原玉梅二侄女还是个婴儿,她抱着晃了晃,小声对岁杳说:“我最烦这么多人来家里做客了。可我爸妈偏偏喜欢请客。不对,应该是这一个家族都爱请客。我一点不喜欢。”
岁杳低声回:“我也喜欢清净。”
岁杳说着,目光在客厅扫视。刚进门的几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然后笑着去了厨房帮忙。
她的视线跟着那几个中年女人移动、定格。
一方格内,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翻着白眼、不停摆动的鱼。客厅的男人在催促,伴随着女婴的哭闹,孙婶儿连忙回应,说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手起刀落,喀嚓,一颗血淋淋的鱼头滚了滚,它不甘地翻着白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鳞片被一片片刮落。
滚滚白烟,高压锅哗啦啦地叫,孙婶儿装好菜盘,扬起嗓音,听得出来她很高兴地说:“鱼好啦!大家快来吃!”
真是一盘让人食欲大振的鱼。
一个年轻的男人说:“哎呦,二姐,你的手艺又好了啊,来来来,快坐下来吃。”
一个少年说:“二婶,有猪蹄吗,我想吃猪蹄。”
一个啤酒肚中年男人说:“她在家经常练呢,手艺当然好。猪蹄晚上做,中午先吃鱼。来来来,大伙儿别愣着,快来尝尝这鱼的味道怎么样。”
又一个秃头中年男人说:“你们家梅梅,最近是不是在相亲啊,看得怎么样了?”
啤酒肚中年男人说:“哎呀,不着急,我还不想我的宝贝女儿这么早嫁出去。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自己喜欢就好,喜欢就嫁,不喜欢就留在家里,我和她妈,还养得起。”
一个中年女人捧场:“哎呦,舍不得啊?你们家还真是宠女儿。梅梅,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爸啊。这样的好爸爸,不多见啊。”
啤酒肚中年男人谦虚两声:“只要以后不要有了男朋友,就忘记我这个爸爸,就好咯。”
中年女人抱着自己的儿子,大笑说:“听着真是好福气啊。这叫什么,家和万事兴。女孩儿还是要好好找个归宿,嫁个好男人,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生,才是真。现在的女孩子可真少,我儿子幼儿班里就几个女孩,以后都不够分,儿媳妇都要趁小提前预定,我家邻居女儿就不错,乖巧懂事。要说我,生儿子要操心好多,还是女儿好,省心。”
秃头中年男人说:“要说我,生儿子生女儿都好,一家人在一起,吃咸菜都是幸福的。”
孙婶儿跟着笑:“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幸福的。梅梅,别愣着啊,不给你叔叔伯伯们敬一杯?”
秃头中年男人摆手:“小女孩儿不会喝酒,再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别搞这些虚的。”
孙婶儿说:“她哪里还小呀,都快二十五岁了,都是大姑娘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原玉梅蹙眉说:“妈妈,我才二十二,哪里有二十五。”
孙婶儿说:“虚岁二十五,不是吗?”
抱着自己儿子的中年女人哈哈大笑:“你们母女俩啊。梅梅,这么大了还跟你妈妈撒娇?”
原玉梅目露不满,但张了张唇,又闭了嘴,什么都没说。
啤酒肚中年男人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笑说:“她们母女俩平常在家就这样,日常拌嘴,我都习惯了。”
中年女人乐说:“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羡煞旁人哦。”
岁杳仿佛置身事外,始终是局外人。她被包围在欢声笑语中,冷漠地看着一大桌子的男人如猎狗抢食,分吃了鱼。
那是一盘让人食物大振的鱼。
鱼头上的鱼眼死死睁着,不愿意合上,直到眼睛被一筷子戳走,森森白齿,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鱼宴。
吃的是鱼。岁杳却看见,他们在吃人。
刀与鱼。
谁是刀,谁是鱼。
谁又从鱼变成刀。
岁杳并没有吃几口,她厌恶这里的一切,这里的所有人,是的,所有人。
一顿饭下来,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她想离开,刚起身,突然有人在门口惊呼:“你们快来看,楼上下来了好多警察!”
一时间,一屋子的人全部挤到门口探出头凑热闹。出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紧随着,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发出连连惊恐:
“好多血,这是杀人了吗!”
“天啊,这是那层楼的!”
“好像是十七八楼的!”
岁杳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好地预感。她挤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从缝隙口往外看。
医护人员和警察刚好走到他们这层楼,正厉声驱赶人群:“别看了别看了,大家让一让!”
医护人员一前一后,抬着两个白担架。一男一女,两个人浑身是血,从门口路过时,留下一路血痕。
岁杳瞳孔紧缩,手扶住玄关,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女孩,是扬静。
作者有话说:
慢慢收尾了
第86章 百日重见新枝再发
我曾怯懦、崩溃、自我怀疑, 内心有什么东西腐烂了,恶臭熏天,直到我逃离大山, 打开另一个世界,那是教育给我的新世界, 那是我生命的无限可能。
——塔拉.韦斯特弗《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一下午的时间。
整个小区都知道了,有一栋楼里出了一桩命案。
女儿杀死了爸爸。
好事儿的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而那栋楼前的警车停了好久才走。
高考成绩才出没多久, 就发生了这样的惊天命案。
一中各个群都传遍了。
扬静, 杀死了她的亲生爸爸。
要说这扬静, 在高考前一段时间,那也是一中的“风云人物”, 是很多人口中的饭后谈资。
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
在一个日常的大课间, 有一个“人贩子”跑来, 非要拉着她出去结婚。后来听说,好像真是她妈,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谁让教导主任严令,谁都不许传播, 谁都不许造谣。
但由知情人士告知, 这扬静啊,性格胆小,成绩一般, 长相,也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