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侧躺在房间里,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扬静隔着一道门,对上那犹如垂死挣扎蝼蚁的愤怒眼神,轻声说:“你在愤怒什么?”
说完这句话,中年男人瞪如铜铃的眼睛,忽然往上一翻,他的嘴里吐出一道道的白泡沫,身体抽搐。扬静歪着头,仔细看着他。旋即,她明白了什么,那眼中的困惑一点一点变成前所未有的兴奋。
........
岁杳看完房间监控,看着男人倒地盯着门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又怎么了,突然翻白眼和吐泡沫。
她一直以为,男人是被刀捅死的。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岁杳沉思琢磨着,在很多次的监控声中,男人都有提到让扬静买的酒非常不错,下一次还让她去赊账买,这一点,她有些在意。
没一会儿,她听到了尸检报告。
该男子腰侧的刀伤并非致命,真正死于酒精中毒。
岁杳猛地抬眼,又想到刚刚被审讯过的各种人,其中就有商店老板,心里琢磨出不对劲来:调取监控不难,监控他们早看了吧,看了还审讯了那么多人。他们是怀疑扬静故意主动多次买高度数白酒给嗜酒如命的男人喝?
不过现在看来,有那么多人证明,一个家庭,一个家暴的男人,一个懦弱的女人,一个置身事外的儿子,扬静是主动还是被动,已经很明显了。
乔可可暗示说:“这种案子我处理过很多,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你们的朋友,不会有事。”
这案子,有很大的操作性。
扬静那一刀根本不至于让男人死亡,真正让他死的,是酒精中毒。
既然是死于酒精中毒,那么,导致他酒精中毒死的那些酒,是谁买的,就非常关键。如果是扬静蓄意谋划的,扬静就犯了罪。如果不是蓄意,而是意外,那么,扬静就有很大几率无罪释放。
目前种种都指向扬静被迫去买,但不管她是被迫还是主动,乔可可都表明了要保下扬静。
扬静在三天后醒来。
等她恢复了不少,警察同志们才来细声细气地询问了她一个问题:“报警电话与监控录下的出事时间,相隔了十分钟,为什么?”
那十分钟,直接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他们没有太大恶意,是公事公办。扬静虚弱地撩开眼皮,说:“我害怕,我没力气,我找不到手机。”
警察同志们点点头,记录了下来,然后说:“好的,好好休息。”
岁杳和黄心怡走到她床边。
黄心怡看着这样的她,哽说:“你啊,好样的。”
岁杳也说:“你做得很棒,后面有个很厉害的律师姐姐帮你,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就行。”
扬静眼眶闪烁着泪花,点点头:“我在报警之前,登录了高考成绩查询网页,可能会有登录记录。”
岁杳:“别怕,我们会给你解决。”
扬静红着眼,说:“好。”
一开始,扬静怂恿男人买很多的高度数白酒,就是想要他酒精中毒去死。
只是事与愿违,她没等到他酒精中毒,反而先刺出了一刀。
她刺那一刀的时候,不知道老天会在这个时候垂怜她,不知道他会酒精中毒、马上就要死了。她没想那么多,就是愤怒,非常的愤怒。
好在,都过去了。
扬静激动又小声地对岁杳说:“我考了629分,我可以去京都读大学了!”
岁杳扬起笑容,手在她头上揉了揉:“你很棒。”
扬静开心地眯起眼睛,盯着她说:“我觉得,你像是天上人。”
岁杳:“天上人?”
扬静眨着眼,没说她看见了岁杳能凭空消失,只说:“嗯,天上宫阙的仙女。”
岁杳不知她小脑瓜再想什么,笑着说:“那谢谢你啊。”
就在这时,一位阴魂不散的狗皮膏药,又贴了进来。刚进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喊。讲真,岁杳真不明白,她怎么那么喜欢哭喊。
“你个死东西啊!你杀了自己亲爸,你怎么好意思活着!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女人四肢犹如枯枝,面容皱皱巴巴、普普通通,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就想冲过来打扬静。
岁杳和黄心怡可不惯着她。
黄心怡更是直接一脚踹过去,看着女人被踹倒,听她骂骂咧咧,抱着手,哼了一声:“我就踹了,有本事去告我。”
“你要我怎么办!你把他杀死了,你要我和你弟弟怎么办!你要我怎么活?!好好的找个好男人依靠不好吗!只需要做做饭带带孩子,又不用出去上班劳累!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杀了你爸!”
吃女。
吃女者大快朵颐,被吃者心甘情愿,更甚者,绞杀同类一起沦为盘中餐。至亲全是伪装起来的食客,曾经,扬静有时候既害怕又无力,不知道谁是同类,不知道怎么逃出去。
千帆过尽,扬静躺在病床上,视线冷冰挪向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淡淡说:“我要的是自己能够选择的权利,权利,你能明白吗?算了,跟你无法沟通。”
这种疯子,黄心怡最不喜欢惯着,她亲手把人丢出门,把人隔绝在外。再喊人把人拉走。
扬静真心地说:“谢谢你们,一直帮着我,陪在我身边。”
岁杳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亦是,盟友。”
岁杳曾在网络上,看见一本书的书评:一个人放弃现有的生活,是证明了这人的胆怯,还是能够重新开始的秉性?
与之相对的,还有一条评论:个体如此复杂,胆怯又具备勇气。
扬静不破不立,在坍塌中重建。
在刀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竟分不清指尖划过的究竟是身体的血水,还是多年前幼小的自己流下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花龄少女哺乳产女
有些鸟儿毕竟是关不住的, 因为它们的羽毛太光辉了,当它们飞走时,你会由衷地庆祝它获得自由。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岁杳的衣物只收拾到一半。
她回到了那栋充满故事的楼, 刚到门口,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陈桂芬佝偻着身躯, 正在往冰箱里放蔬菜,听见声响, 如同树懒一样慢慢回过头。她声音苍老, 惊诧说:“回来了。”
岁杳的目光最先定格在她的头发上, 几天不见, 似乎又白了些。如果把人形容成一棵树,那现在的她, 就是一棵行将就木的枯木。
岁杳在原地:“你, 出院了?”
陈桂芬弯下腰, 像是一根折弯的树枝, 她捡起塑料袋里的嫩黄瓜,伸长手臂, 放进定格外层:“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 就回来了。正好, 我准备做晚饭,你先看会儿电视吧。”
岁杳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弯, 盯着黑屏电视里的自己。
陈桂芬忙碌的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时间,她又想到了时间这个词。
岁杳在陈桂芬的身上看到了时间的具象化。
她老了。
她正在慢慢变老。
岁杳还记得,她最喜欢做辣炒腊肉、黄瓜炒蛋、炖土豆, 每一个菜的味道既好吃又普通。还记得,自己上小学,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她会早起给自己煮鸡蛋,塞到自己的手里,说路上小心。
冰冷的雾气扑在干裂的脸上,手心里鸡蛋的余温,这么多年了,好像还在。
陈桂芬的一头白发和满脸的褶皱,很扎岁杳的眼。
香喷喷的肉菜端上了饭桌。
“饭菜好啦,快去洗手吃饭吧。”
陈桂芬围着围裙,步履蹒跚地端来最后一个碟子。
岁杳扶住她,说:“饭我来舀。”
陈桂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好。”
每一道菜,都是记忆中的味道,非常符合岁杳的口味。只是一个眨眼,自己从小人长成了大人,眼前的人,佝偻了身躯,从大大的人,变成了小小的人,满头黑发成了鬓霜白发。
这房子往日的热闹光景不再,只剩下了暗沉的光。眼前的人,她的半生劳碌换来一身尘。
岁杳忽然之间,心有些灰扑扑的酸涩,很不好受。
陈桂芬相比之前,多了很多的碎碎念,她会问,岁杳最近过得怎么样。高考考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情。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岁杳一一回应。
她们之间有个多年来的默契,那就是不提及陈允儿。岁杳以前固执,问不到答案就一直问,她想要知道妈妈的一切,想要知道的妈妈的名字,妈妈的过去。
而现在,她不会再开这个口。
不仅仅是已经知道真相,更多的是,早就不想知道了。
吃完饭,岁杳在厨房洗完碗,陈桂芬在她身后,手背着,盯着她看了良久,说:“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岁杳擦干手,回头说:“好。”
这一年,总会想起山城小镇的那棵黄桷树,那儿夏日的蝉鸣嘶叫,春日的百花齐放。夕阳喜欢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消失前的一场盛大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