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芬说:“日落了。”
岁杳抬眸说:“嗯,天真美。”
两人慢悠悠走在路上,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婆孙。陈桂芬浑浊的灰眸中多了苍老,她与岁杳并行,走着走着,忽然说:“你不问问我,你妈妈的事情吗?”
岁杳第一次在陈桂芬面前,感到意外,她顿说:“你,说说吧。她是个怎样的人。”
陈桂芬说:“一个傻孩子。喜欢当冤大头的傻孩子。真傻啊。你妈妈啊,比不会讨饭的小猫小狗都傻,她总跟我说一些我不理解的话,我不懂,但我愿意支持我的孩子,看着她,就跟看海边的鸥鸟一样,看她飞得高高的。”
“我啊,不喜欢泥巴,又脏又难洗。直到,我自己亲手垒起来一座泥堆。在山城的时候,你的妈妈埋在后山,那最矮的泥堆就是她。回到青市,有一个人帮了我,给了我一点钱,我才有能力给你妈妈,换了一座更大、更美的房子。”
陈桂芬转过头,看着岁杳的脸,眼神眷恋:“你和你妈妈很像,不仅是性子,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都跟你妈妈一模一样。要是她还在就好了,她看到长大后的你,听到你喊她妈妈,不知道能有多高兴。”
岁杳眸光微颤,没了声音。
陈桂芬深深地看着岁杳,许久才移开视线:“她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半晌,岁杳哽道:“我知道。”
陈桂芬:“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好好走一起,好好说说话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抱起来没一条手臂长,转眼间,你比我都高上这么多了。”
岁杳的身高并不是很高,事实上,是陈桂芬变矮了。
两人又相顾无言。陈桂芬的心噎着,她看到了岁杳的行李,想问岁杳为什么要搬走,话到嘴边,又说:“你似乎遇到了不错的朋友们。”
岁杳:“嗯,我很高兴遇到这些人。”
陈桂芬:“真好,真好啊。”
陈桂芬停下脚步,声音在风中响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你喊我外婆了,岁杳,你,能原谅我吗?”
行人纷纷扰扰。
岁杳再次站在阳光下,就像是儿时一样,仰望着无尽的自由,轻声说:“不原谅,我不原谅。”
陈桂芬想要伸出的那只手,木木地僵硬在原地。
岁杳没看她,平静地诉说着:
“小时候,家里穷得买不起米,但你,凌晨出门卖菜,会卖菜很多天,给我买一根冰糖葫芦。”
“我在邻居家看动画片,被电视里的鬼吓得在黑夜瑟瑟发抖,你会搂着我,拍着我的背脊,哄我睡觉。”
“上初中后,家里穷得吃不起一块肉,我在假期偷偷去城里酒店做服务员,酒店经理质问我有没有十六岁,我笑着撒谎,获得了那份工作,赚了第一笔工资。你心疼我,心疼得落泪。说他们欺负我的乖乖。我从十四岁起,自己养活自己,赚了钱自己交学费,赚了钱给你买肉吃。”
“现在回想,你的好,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还记得吗,多少次,你在黑夜里,骂我畜生。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骂我扫把星,会在夜幕降临前,把我赶出家门。我没办法,只能在竹林里缩着睡一晚。那些夜,那么的黑,那么的冷,你却一点不管,就这样放任我睡在竹林里。”
“你没读过书,认知不高,从小大小受了很多的苦,你最爱的女儿因我而死。你怪我,你恨我,可你又因为我是你女儿的女儿,而,怜爱我。”
“你知道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那是一种心理现象,受害者在遭受威胁或控制时,对加害者产生同情、认同甚至依赖的情感。你觉得,跟我像吗?”
陈桂芬垂下脑袋,没吭声,就像是犯错了不敢承认的小孩子。
岁杳看着这样的她,说:“我讨厌别人满口的无奈与借口,伤害就是伤害,说再多,想再多,伤害就是伤害了。你的过往悲苦,你受了很多的伤害,你很痛苦,可是,这是你的人生课题,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你施舍的小恩小惠,但我曾经的世界太小,以为那就是唯一,那就是真正的爱。还真是,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如此美丽,又如此恶心。
陈桂芬的一切不安和焦虑全部反馈到岁杳的身边,她会像个疯子一样对岁杳破口大骂,在短暂地发泄过后,又紧紧地抱着岁杳嚎啕大哭,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很奇怪,陈桂芬好像无法面对她自己的情绪,就....好像是刚刚被生下来不适应这个世界的婴儿,无亲无故的那种。
但岁杳更好奇,是什么让陈桂芬这么一个花甲之年的女人,试图在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寻求母爱一般的包容。
要真是如此,那岁杳感到抱歉,十八岁的她胸脯里无法分泌乳汁,无法把花甲之年的女人轻轻地抱在怀里哄吃哄睡、唱宝宝快闭眼。
岁杳说:“你养我十四年,我养你后半生。等我工作后,我会每月给你一笔生活费,打在你的银行卡里。我不是心软,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
“外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外婆。今天,我是来跟你说永别的。这辈子,就别再见了。”
“我,本身就不欠任何人。包括,我的妈妈。”
陈桂芬手在颤抖。
此生不见,此生不见。
岁杳对于今天这副场景,幻想过很多次。
她以为自己会声嘶力竭地痛苦、愤怒。
可当她真走到了这一天。
唯有平静。
岁杳绝不回头,她大步地向前跑,一步、两步、三步,耳边呼啸,是她在风中笑。此时,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铃兰姐、西施姐、李淼姐、扬静.....
生命是有光的,火不会灭,它欲燃愈烈。
岁杳忽然很兴奋,兴奋到停不下来,仰起头往前看,前路有多少星光璀璨的姐姐或妹妹,站在自己的道路上,微笑回头看,像是在说:“跟上我们,我们一起奔向属于我们的旷野与自由。”
她们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拥有不一样的灵魂,拥有着自己的故事,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她们在看世界,而不是在被世界看。
岁杳想。
李淼姐,终于有一天,我学会了找到自己,拥抱自己,爱上自己。我给了自己真正的自由。
陈桂芬停在黄昏的尽头,良久后,她浑浊地叹息了一口气,用丑陋、温热的手指抹过眼角湿痕,转过身,佝偻前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至此,与岁杳背道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愿所爱之长命百岁
岁杳没想到会在楼下遇见陈昭。她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陈昭正往后备箱放行李, 他放好后,回头说:“来接你。”
“你一直跟着我呢,”岁杳歪着头, 往他手上看,“陈昭同学?”
陈昭关上后备箱:“嗯。”
岁杳意外地挑起眉, 这次竟然这么干脆地承认啦。
可惜没逗到。
陈昭走到车侧,拉开副驾驶的门, 揉了一把她的头说:“别想了, 东西放回家后, 跟乔安安他们吃饭去。”
岁杳拨手整理刘海, 弯腰坐进副驾驶,仰着头, 讶然问:“这么快就约好了?”
陈昭边关车门, 边说:“有人迫不及待。”
谁最迫不及待, 不用想也知道, 肯定是某位傻鸟一号。
两人回到家,放好行李,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又出了门。
岁杳和陈昭一前一后到包厢, 桌上的三人闻声看了过来。杨逍笑着朝他们挥手:“昭哥, 盼星盼月月,总算把你盼来了。”
天气已经开始变热,陈昭同学“极寒体质”, 出门穿的还是长袖白衬衫。他和岁杳并排坐下,将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白皙好看的手腕。
虽然很多年不见了,气质方面都有了较大的变化, 但是大家一凑到一起,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一起翻垃圾场都会笑的年纪。
陈昭说:“前几天不才见过面?”
随着阅历增长,杨逍的脸皮越发的厚,如今已经到了随口一句就是说土味的高级境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这么多年没见,一次见面焉能抵消我的思念之苦!”
陈昭抬眸看了某位傻鸟一号一眼,对乔可可说:“不管管?”
乔可可早已经捂上脸,并且握紧拳头。此时,直接一个鹰爪,揪住杨逍的耳朵,提起来:“行了啊你,在我面前说就算了,你还敢在陈昭面前丢脸。”
杨逍嗷嗷叫了好几声。
岁杳从来不知道何为忍耐,毫不留情地笑了好几声,听起来特嘲讽。
黄心怡坐姿矜持,淡定地喝着白水。
“巧克力可可,给我留点面子,”杨逍捂着红肿的耳朵,“还有小朋友在呢。”
黄心怡:“........”
岁杳:“......”
乔可可冷哼。
黄心怡慢条斯理地放下水杯,抬起眼来:“说谁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