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你的年少时_在下美猴王【完结+番外】(98)

  王晨的脸色很难看, 垂落在两侧的手都在发抖。任家骏黑线道:“是我误会了岁杳。”

  赵路漫不经心地说:“然后?”

  任家骏指骨捏得喀喀作响, 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赵路扭头,问她:“接受么?”

  岁杳没什么表情, 恹恹地说:“不接受。”

  赵路颔首:“王晨涉嫌偷窃, 这件事情我会移交给公安处理, 学校会做开除处理。任家骏, 你是受害者,同样也是加害者, 行为处事鲁莽,不弄清楚情况就冤枉人家, 回去后该怎么说, 该怎么做,不用我在提醒你吧。”

  任家骏低着头:“嗯,我知道。”

  王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又泛着红,五颜六色交织在脸上,活像铺开一方染布,难堪得格外刺眼。

  偷钱事件便告一段落。

  校园里的任何有意思消息都如浪潮般席卷每一个八卦群班级群, 有的人在乎真相,有的人在乎乐趣,有的人不在乎只想好好考大学。

  不管在哪,学生时代的人似乎都是这样,喜欢流言蜚语、语言杀人。你一句我一句,窃窃私语,评头论足,从没想过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

  到了最后再来一句:哦,我只是八卦,没做什么吧。自己做了什么事就不要怪别人会说,再说,嘴长在我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请不要道德绑架。

  以前的黄玫语是流言中心,现在是岁杳,之后会是任家骏和王晨,两人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饭后谈资。

  造谣人的成本低得可怕,承受流言者却要为此付出代价。有人活该,有人无辜。然而,没什么人在乎,不过是斗转星移,一段新的故事代替旧的故事,主角变化,仅此而已。

  杀人,杀人,到底怎么样才算杀死一个人。物理上,还是心理上?只不过,一个叫他杀,一个叫自杀。

  岁杳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人,黄玫语。在她来到一中的一段时间内,她听过不少黄玫语的流言,千奇百怪,故事怎么离谱怎么来,更恶心的是不少人在造谣黄玫语的私生活混乱。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讨厌一个人,同样不需要理由。人的恶意来得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那个不愿意出头的孙小小,其实很明智,做得一点没错。

  岁杳曾问过黄玫语:“你,就没想过澄清?”

  当时,黄玫语的回答是:“我需要在乎他们么?我的世界只有我和我在乎的人,除此之外,都是npc。”

  所以,在面对污蔑、诋毁时,唯有自强方能不息。

  眼泪,是要留给心疼、在乎自己的人,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恶心可耻的人,休想看见岁杳脆弱的一面。

  “岁杳,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哭。”

  人走尽了,陈昭忽然压低声音同岁杳说道。

  岁杳听得拳头硬了。

  她闷声说:“我就哭过这两次。”

  说完,又补充:“真的。”

  “嗯,”陈昭应声,“我知道,我相信。”

  岁杳抬眼直直盯住他,语气带着几分凶狠:“那你还说。就这么两次,还都被你看见了.....”

  陈昭没有辩驳,只轻声道:“怪我。”

  岁杳心头那股堵着的闷气,突然散得干干净净。

  她就觉得,陈昭这人,又可怕又可爱。可怕在于行为处事、气场,可爱又在于,总是用那么一张冷酷的脸做着厉害的事,说着可爱的话。

  “我干嘛怪你,”岁杳又是跑又是站的,浑身酸胀僵硬,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缓步朝前走去,“你又全揽在自己身上做什么。”

  陈昭跟在岁杳身后,忽然说:“我以为,我在哄你。”

  岁杳差点脚底一个踉跄。

  她手上的手机应声而掉,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肉眼可见多了一条裂缝。

  动静不小,陈昭低头,定睛凝神。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到岁杳僵硬的背影上。

  正在大脑风暴的岁杳四肢僵硬蹲下身,头也不回捡起手机,看都没看那多出来的缝隙一眼,喉咙发涩说:“哦......”

  然后再没了声音。

  陈昭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耳根。他抬起胳膊,迟疑顿了片刻,还是轻轻垂了回去。

  教学楼外旭阳璨璨,金橙色的光挥洒在整片天空。而在天穹之下,这条漫长的道路上只剩下岁杳和陈昭。

  道别之后。

  岁杳独自靠在校门墙边,失神望着不远处那棵粗壮的老树。从前陈昭只穿一件单薄白衬衫,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子,独自观察她时,倚靠的正是这一棵树。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哄。岁杳在听到这个字时,一颗心骤然下坠,如同失足坠入深海、濒临溺毙的旅人,窒息般的汹涌心绪将她整个人尽数吞没。多久没有人把她当做一个孩子、一个被照顾对象对待了?她觉得心头酸酸的,灰灰的,几乎又想要落泪。讲真,她不愿意做个脆弱的人,被人伤害被人践踏,从小就是这样,靠着一股子不认输不甘心的信念坚持过来。

  想到这,眼睛像是被海水深蓝一样的心情腐蚀。岁杳往后仰了仰头,深吸一口气,想要把那些不好的情绪丢出去。

  一个字不代表什么,却能代表在乎、关心,不出于任何通俗的关系。陈昭,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会给一个陌生的怀疑对象煮姜汤,会关心朋友,这样的人,本身就很好。是啊,本身就很好。这么一个人,这么好的一个人.....

  岁杳身边的一切都在渐渐变好,她更厉害了,更强大了,朋友更多了,但是,她有一颗温热的心脏。会跳、会笑、会哭、会疼。

  长这么大,无数个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她说,一定要坚强,一定要不停往前走不回头。不回头啊不回头,一直走一直走。

  岁杳心口堵得厉害,为什么,因为那老奶奶说的一句话。

  我要带它们回家。

  回家。

  家。

  岁杳没有家。一开始就没有。

  这么久了,岁杳一直刻意避开,不去想。宁愿相信自己冷血,也不愿意低头说自己想哭。自强方能不息,去渴求不可能的爱,是对自己的背叛。她不会让人背叛,更不会亲自背叛自己。不低头、不甘心、不服气。可又委屈、难受、痛苦。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在她生命中拥有最亲密的血缘却又最陌生的女人。她们拥有同样的血脉、血浓于水。她曾栖息匍匐在那个女人最最亲密的子宫里,到头来,一次面,都没见过。

  妈妈。

  妈妈是什么。

  妈妈,也会关心她,爱她,哄她吗。

  岁杳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她没见过自己的妈妈,小时候一个人被外婆骂,抱着膝盖,躲在墙角倔强不落眼泪的时候,她幻想过妈妈。

  妈妈,应该会很温柔,很温暖,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人美美的。小小的岁杳会匍匐在她温暖的臂弯里,听着妈妈对她说。

  你要好好长大。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最期待的宝贝。

  你和我啊,要来生不见。

  妈妈的妈妈,岁杳的外婆,这个世界上唯二有着亲密血缘的人,她曾对岁杳亲口残忍地说过:“你的妈妈救过很多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她最喜欢我对着肚子的你唱外婆澎湖湾,她很期待你的降临,她说,里面的歌词就是对我们一家未来最美好的期许。一遍遍怀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踩着薄暮走旦迹源向余辉,暖暖的澎湖湾,一个脚印是笑语一串。”

  外婆一边温柔地唱着,一边对岁杳说:“她死了,你害死了她。”

  岁杳胸口堵塞,心在发颤,嘴唇抖了几下,却又什么都不会说出口。哪怕是一个想字。好像一旦有这个念头,说出了口,是对曾经孤苦伶仃,望着黑夜等到天明的自己最深最痛的背叛。

  可是好委屈、好难过,岁杳想要像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对着生育自己、世上最亲密的母亲哭诉。眼泪,要对着关心自己爱自己的人落。可能现在情绪失控,她在想,不停地想,过往十几年,每一个想要落泪又不甘心落泪、如鲠在喉的日子。

  岁杳低下头,五指弯曲,像是一个能够握手的弧度。岁杳和她妈妈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牵手,是在子宫时,她握着妈妈的脐带。

  她闭了闭眼,心里默念:“来生不见。我只想和你来生不见。”念完,她又重新睁开,这一瞬,清明驱散迷雾,那只手垂落在腿旁。内心无数次反复挣扎,无数次重新坚定。

  岁杳视线恍惚了一瞬,校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着一辆显眼的黑色豪车,驾驶位的车窗正在缓缓上摇,模糊半露出一双稍显疯厉的黑眸。她没来得多看一眼确认,车窗已经合上,而那辆豪车,车身启动,一阵尾气,很快离开了她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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