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陵佑站在辛乔身侧,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辛乔猜不透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安静扶着栏杆低头望着海面,手指握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一点和他交谈的念头都没有。
陵佑没有上前打扰,主动退开给她留足独处空间。
人已经平安回到船上,他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
他拉住正要凑到辛乔身边的小谷:“过来。”
邮轮还未启航,他站在远离辛乔那侧的甲板边缘,朝海面抬了抬下巴:“你守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她不会因为你留下,不会因为你回我们家,也不会因为你守着就多看你一眼。”
“你不如先消失几天,等她真正想你了,再来见她。”
陵佑也心烦意乱。
“你就是黏得太紧,她才觉得你烦。”
小谷侧过头,往深蓝色的海面望了一眼,神情平静得很,并没有因陵佑的话而泛起波澜。
“辛辛从来没有嫌过我烦。”他声音很低,“反而是舅舅做的那些事,才会让辛辛讨厌。”
他不认同陵佑关于辛乔嫌他黏人的说法。
但他也承认,消失几天这个建议,未尝不可。
他给辛乔留了条消息,便无声无息地潜入水中,去给简深搭把手。
当然,他留给辛乔的话,可是出卖了陵佑一把。
目送安旻幻的身影没入海面,刚回来的景忱拿着房卡正打算进内舱,经过陵佑身边时,顿住了脚步。
“原来你也没把握辛乔会跟你回首都城。”
景忱发梢还在滴水,衣襟湿透,模样狼狈,可话语里却头一次带上了压过陵佑的气势。
“你拿了简温的骨头,又用NL的事威胁她。”
景忱先前和风言烁虽然隔得远,可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陵佑和简深你来我往地针锋相对,他一次次抛出条件步步施压。
这位家主放不下身段好好跟辛乔沟通。
他也知道,辛乔还并不喜欢他。
他不肯低头软声劝她跟自己走,只会一味用强硬的方式逼迫。
这么做,只会一点点把辛乔推得越来越远。
“就算你强行把她带回去又能如何?只有我守在她身边,才能让她踏实安心。”景忱露出一个笑容,对着陵佑说道。
刚才辛乔登船的时候,久久望着海面迟疑不前,是景忱牵住她的手,她才终于抬脚走上甲板。
陵佑表现得并不在意。
等人渐渐散尽了。
他倚在内舱门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辛乔的背影上,一直望到夜幕彻底垂落下来。
这一夜,辛乔怎么也睡不着。
她缩在被子里,侧躺着,指尖拨着光枢的屏幕,里面放着一部动画片。
房门被推开时,她只随意瞥了一眼,连问的力气都懒得使。
这艘船上每一寸空间都属于陵佑。
她就算问他为什么进来,也不过是自找不快。
更何况,这个点,她真的累了。
陵佑在她床边坐下。
她能感到头顶那道目光灼热而沉静,停驻了许久,可她始终没抬头,只当没察觉,继续盯着屏幕里的画面。
陵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从她手里轻轻抽出光枢,替她举高了些:“这样看对眼睛不好。”
“我视力本来就不太好。”
“那就继续看吧。”他顿了顿,又把光枢放低回去。
“这部动画片,我没太看明白。”
“你也去看了?”辛乔挺惊讶。
“嗯。为什么主角是一群没有宿主的精神体?它们从哪来的,又为什么像是完全脱离了人类,独自生活?”陵佑摸着她的额头,把她的头发都撩回去,轻轻吻了吻。
告诉她:“精神体如果没有人类依附,会消散的。”
辛乔摇头:“不知道。这部动画已经停更好久了,网传作者也不知道该怎么圆下去。那些精神体到底来自哪里,又是怎么和人类产生连接的,没人知道。”
“这样啊。”
“嗯。”
陵佑靠在辛乔床边,静静看着她终于撑不住倦意,放下了光枢。
等她呼吸渐渐均匀,整个人蜷进被子里睡熟了,他才俯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又轻手轻脚地熄了灯,在门边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未婚妻不愿理他,那他便等。
等她明天气消了些、心情好一些,他再来试一回。
……
“辛乔!辛乔!”
“你干什么了?你精神领域里的海域突然扩张了一大片,还多出一头鲸鱼!”
辛乔正躺在精神领域的沙滩上,时竞珩坐在她身旁,将她扶起来。
她眼前那片海域,乍一看像巴船古的那片海,可细看之下,海水的颜色层次却浓淡各异,远不止一种蓝。
是她让嘟嘟吞噬掉的尼希特海水。
“这里面还窜出一条白鲸,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它压住吗?”
“还得是你啊。”辛乔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懒赞许,“这是我做任务时候捡到的,先养着吧。”
她换了睡衣,短袖下裸露的胳膊忽然蹭到一片毛茸茸的触感。
睁开眼,腿边挨着一双毛茸茸的爪子。
时竞珩和那几个哨兵一样,也变成了精神体的形态。
辛乔仰起头,望向他高高抬起的吻部。
察觉到她的视线,时竞珩温驯地低下头,用微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你们好啊!”海水里突然冒出一头近十米长的巨大白鲸,它翻了个身跃起,看见时竞珩,兴冲冲地问,“妈妈,我的爸爸又换人了吗?”
“什么鬼?”时竞珩环住辛乔,轻轻叼起她,让她面朝地面,四肢悬空晃荡着。
“我不是鬼,我叫京京。”
“这里好舒服呀,妈妈,我要永远待在你这里。”
“那可不行。”时竞珩一张口说话,辛乔便掉了下去。
他赶紧用爪子接住。
辛乔在他掌心里滚了一圈,无语地扯了扯他腿上的细毛。
“你从哪来的。”时竞珩用爪子扶稳辛乔,低头舔了舔她散乱的头发。
“唔……”
“唔,忘啦。”
“妈妈,让我舔舔你的手指嘛。”
京京庞大的身躯借着浪势冲上沙滩,恰好停在侧坐着的辛乔身旁。
它张开嘴,咬住辛乔的胳膊。
“辛乔!”时竞珩咬住她,把她往外拖。
“好了,你可以去死了。”他龇着牙,冲着京京低吼。
“嗷,不要不要,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来自尼伯龙根。”京京像是搁浅了,趴在沙滩边甩着尾巴,进退不得。
“……”
“咦,尼伯龙根不是‘芬尼尔’的故乡吗?”听见这个地名,辛乔眼底微微一亮。
她在脑子里翻找了半天,总算记起芬尼尔这个名字的出处。
那是几百年前人类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
“你知道的还挺多。”时竞珩夸了她一句,那些神话典籍他也读过。
尼伯龙根和芬尼尔出自同一套远古神话,那是传说里亡魂长眠的国度。
又叫雾之国。
所有流离失所的魂魄,都会在那里以独有的形态存续。
他没管还搁浅在沙滩上的京京,带着辛乔闪身进了林间,把人放在一棵大树根部,隔着轻薄睡衣,鼻尖拱着她的胸口。
京京还在不停甩动巨大尾鳍,大声追问:“爸爸妈妈你们在做什么?”
“别乱叫,不许喊我爸爸,也别叫辛乔妈妈。”
“不要,所有人里面就你最像我爸爸。”京京自顾自摆着身子,“别的生灵样子都怪怪的,只有你和我印象里的爸爸一模一样。”
时竞珩支棱起两只兽耳,直接叼起辛乔,场景一转,两人落在从前福利院的床上。
“这两天都做了什么,见过谁、吃了什么,有没有碰到有意思的事?”时竞珩压着她甩尾巴,绿眸亮起兴奋的光。
“别舔我。”
他不听。
“那你缩小一点。”辛乔妥协了一半。
“辛乔,现在没法变小。”
“这体型已经算小的了。”
“为了稳住这片海域的海水,我耗损了大量精神力,暂时变不回人形。”
时竞珩这样还是有两米多高。
“那也不行,时竞珩,你总得有分寸。”
“不用害怕。”
“跟怕不怕没关系,是你的体型实在太夸张了。”辛乔抬手在他身侧比划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现在这么大一只,你觉得我……”
“我觉得你吃得下啊。”时竞珩一旦不好意思的时候,眼睛就会乱瞟。
“你!”
“你一点也不心疼我!”辛乔裹着被子钻了进去,把时竞珩隔绝在外,只留下几戳翘起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