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从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情绪里,分辨出他们的主人是谁。
但她却不能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产生。
所以,他看我的时候,想的到底是什么?
卡塔利娜眯起眼睛,上下两排牙齿相互切了切。她心痒痒的,想要亲自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看着她。
她如何想,便如何做。
于是,卡塔利娜自在地转过了头,与弗兰茨相视。
在那纤长下垂的睫毛笼罩之下,她看见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初冬时节雨雾弥漫的清晨,朦胧黯淡。
因为忧心,他的眉间叠起一道小小的褶皱,像湖面被冷风吹皱的一小片涟漪;眉梢正往下靠着,使得在鸦黑的眉与眼睫之间那道浅浅折痕显现出来,莫名给人一种脆弱之感。
这是因为我没有表现出害怕而怀疑我?
还是一种自己害怕,所以向同行人寻求安慰的表现?
掠过笔挺的鼻管,卡塔利娜的视线继续往下滑,她知道,在扣着的面罩之下,是一个水滴状的人中,和两片苍白的薄薄的唇;通过他上半张脸露出的情绪,她仿佛能看见那两片嘴唇此刻正交叠在一起,使唇角走出一个向下的纹路。
他是怎么想的?
卡塔利娜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着他原本蹙着眉的脸流露出一丝惊讶,看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眨了几下,然后,微弱的光也在他的睫毛上跳动,细碎的,闪亮着,像一把叮零当啷的金币。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抓——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是弗兰茨阻挡了她。
他很错愕,他下意识想要往后躲,但另一边还蹲着人,所以他僵直在原地。
“你要做什么?”弗兰茨压低了声音,“你——”
“那你看我做什么?”卡塔利娜反问道。
“你在想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追问,游刃有余,“你在怀疑我?害怕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卡塔利娜凑过来的样子,很像那些沉浸在恋爱里的人们会做出来的动作。
然而,这样的举动描述起来会让人觉得暧昧,但卡塔利娜的动作强势又直接,将那些撒娇意味全部消解了;她更像一个身处高位的领主检阅自己领地内应有的财富,不容他人拒绝。
她的表情是理所当然,仿佛她只是做了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并不觉得这样的动作完全算得上是在冒犯他人。
弗兰茨不明白卡塔利娜的举动,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能如此顺畅地反客为主,但自小受到的教育使他下意识和她拉开距离。
这不仅是礼仪性质的异性之间该有的相处之道,更是在面对潜在危险时下意识的自保举措。
僵持间,剩余几个小队陆续而至,现在,就只剩下伍德带领的小队还没有到。
十几人在树下等待着,期间天色越发黯淡,太阳正向着来时的方向快速流动,迷雾森林里阴影渐起,可前方仍不见剩余几人的踪迹。
“我去看看他们走到哪儿了,”一个格兰德城人按捺不住站了起来,她有些焦急地提议,“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就让我一个人去吧,出了什么事,你们也不必来搭救我;如果还有什么意外情况,我就用哨音提醒你们。”
弗兰茨认出说话的人正是那个向导的姐妹,她的兄弟被分到了和伍德一组至今未至,她心有所虑再自然不过。
罗斯与亨特表面不显,内心亦有些焦急,听到她的话,相视一眼,便默许了她返回的行动。
随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铅一样的云慢慢覆盖上天际。
空气里的温度也逐渐降低,傍晚的风如铁片一般剃过众人的脸庞,呼啸着在树枝间穿梭,发出像哨子一般尖利的叫声。
雷东多“咻——”地站了起来,他伏低身子,将手扣在腰间的佩剑上。
嚁——嚁——
众人侧耳倾听,分辨这遥遥的声音究竟是风声还是哨音。
嚁——嚁嚁——嚁!
“快走!”罗斯率先反应过来,低声催促,“出事了快走!”
弗兰茨被她拽着胳膊推了一把,匆忙间,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惊叫,他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远处的半空中有一个人在不断地上升——
——竟是龙牙战士抓住了一个人,然后将他高高地抛了起来。
.
太阳彻底地沉寂下去,阴沉的夜重重地压了上来。
危机重重的迷雾森林,使团不仅遗失了太阳的方向,连用来指路的仪器指针也乱转成一团。别无它法,使团只能找一个山洞暂时度过这个夜晚。
因为怕引起龙牙的注意,山洞里并没有燃起火把,众人也保持着沉默。
然而,这样的沉默却不仅仅是为了避开龙的爪牙。
那个向导的姐姐、刚刚主动前往探查的格兰德城人,她将身上背负着的人轻轻放下。伤员的下半身软绵绵的,乱七八糟地从她的身上滚落下来,叠成一团。
他正是那个被龙牙战士肆意抛起的人,也是她的弟弟。
此刻,他躺在阴凉潮湿的泥土里,面上亦是冰凉凉的湿意,那是他姐姐的泪水。
“留在我身边吧,拜托了。”
佩斯感受到他的体温正不断降低,于是她淌着泪,俯下身环抱着他,脸贴着脸,臂膀挨着臂膀,就像他们还处在母亲的肚子里一般,亲密无间,“不要离开我。”
她哀求他,企图维持着那一点儿稀薄的热量。
可是摔断了脊梁、被攥烂了下半身的人要如何在这艰难的环境里坚持下去?
他并不是不能忍受疼痛,而是不愿做如此没有意义地挣扎;即使他的姐姐愿意背着他继续前进,他又怎会甘愿成为使团前进的累赘?
他艰难地抬手,握紧了他姐姐的手臂,这一瞬,他那双原本已经蒙上灰色的眼睛突然迸射出耀眼的光亮,生命的活力在这一刻又重新返回到他身上。
这鲜活的瞬间和佩斯记忆里那个年轻活泼的小伙子重叠在了一起。
可这使佩斯更加痛苦了,他们本是一体双生,他们的心意相互连接;她无助地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眼神祈求她的兄弟,祈求他不要这么无情,不要如此残忍的对她。
可是他眼里燃烧的火光是如此炙热,烧得她心如刀割。
所以她妥协了,为了她的兄弟最后的一点心愿。
佩斯缓缓闭上眼睛,在他的头发上、面颊上不住地亲吻,最后她的嘴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她隔着泪水,深深凝望着他,双手颤抖着拿起一旁的行囊,然后捂在了他的脸上。
他抽搐了一会儿,接着就不动了。
于是,她也不动了,弯着腰默默地坐立在那儿,像一尊凝固了很久的石像。
……
当洞口漂浮的细微轻尘被染成金色的圆粒之时,指引方向的太阳再次升起。
山洞深处,透过四周的昏暗,卡塔利娜看见那个被称呼为佩斯的女人微微动了一下,她从那个被她亲手捂死的男人头上割下一缕头发放于心口,然后她又从洞穴深处搬来了一些碎石将她兄弟的身体掩埋起来。
而当她再次直立起来的时候,她的眼里燃着如同她兄弟一般的热火,仿佛那具身体里承载着两个人灵魂。
“我要杀了它。”
她冷静道,目光从亨特滑到罗斯,又滑到了伍德的身上。
“我要杀了它。”
佩斯又重复地说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她说她要杀了它。
卡塔利娜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盯着那个死了亲人的人,看着她重新挺直的脊背,心头一阵激荡。
她要杀了它,她要为他杀了它,多有意思啊,卡塔利娜慢慢将呼吸放轻,因此她能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沸腾的岩浆里激烈地跳动着。
“你要怎么杀它?”
无需忍耐,卡塔利娜脱口而出:“你要杀它,怎么杀?你杀得了它?杀得了一条龙?”
这算什么?
质疑,还是嘲笑?
这个人为什么能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话?
怒火在胸膛燃烧,佩斯缓缓转过头来,昏暗的环境里,她对上了一双明黄色的、亢奋的眼睛。
如果佩斯再理智一点,观察得更细致一些,她就会发现,这双明黄色眼睛的瞳仁正不断地收缩,像极了蛇或者蜥蜴的眼睛。
可惜,佩斯的大部分理智已经随她的兄弟而去,剩余的都在卡塔利娜挑衅似的话中焚尽了。
她怎么能、怎么能……
即使是陌生人,也不会轻易在别人失去亲人的时候加以伤害,更何况她的弟弟,身为向导的弟弟,难道没有在路上提供过帮助吗?
她难道没有接受他提供的面罩,没有收到他的提醒吗?
她为什么、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佩斯咬紧了牙,瞪着眼前这个兴奋的人——她是、也是一个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