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离开。”
“维洛”开口了,她的声音不似平日那般响亮,略带一丝金属质感。被幽灵附身后,几个不同粗细高低的声音像是被强行捏造融合在一起从她嘴里飘了出来,听着十分怪异。
她那头长及腰部的深棕色头发像骏马浓密厚重的鬃毛,从头顶倾泻而下,遮盖了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此时正无风自动,像巨大的斗篷,将整个矮人拢住。
“离开?”格利墨尔冷漠地反问,“我们自己都离开不了,你们还想怎么离开?”
他的态度和话语再一次激怒了幽灵,“维洛”长长地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朝格利墨尔扑了过去。
维洛的肢体本就没有格利墨尔那般灵活,现在又是幽灵在操控着,格利墨尔轻轻一侧身,便让“维洛”扑了一个空,重重地栽倒在床上。
他再一扯,宽大的被子将整个矮人缠绕包裹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虫茧躺在床上。
“出去!出——去!”
身体被束缚着,“维洛”不由得大叫了起来,格利墨尔站在地上瞧她,看着看着竟笑出了声,故意误解道:“好好好,我走,我出去。”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向门口——难得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了,它们既舍不得马上离开维洛的身体,又见不得格利墨尔真的离开,幽灵急得又大叫了几声,却隐约感知到这个该死的混血儿折返了回来。
“我们——”幽灵迫切地开口,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空中便传来“叮”的几声响,下一瞬,它们被迫脱离了矮人的身体,茫然地飘在空中。
也直到这时,它们才发现那个讨幽灵厌的混血儿手里正握着一枚铜铃,正一下一下朝矮人漆黑的锤子上敲。
幽灵经受不住,长啸一声离去了。
空气中阴冷的气息逐渐退去,维洛的呼吸声也恢复平稳,格利墨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手将铜铃立于锤子之上。
他捏着下巴站在地上,看着维洛裹着躺着他床上熟睡的模样,不由得“啧啧”了两声,自言自语道:“还不是对我的美色有企图,这都睡我床上去了。”
格利墨尔又重重地哼了一下,这才往维洛躺过的那张床上走去。
被窝里热乎乎的,这一回,他很快便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维洛(冷淡):你不好看格利墨尔(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第82章
充足的睡眠后, 维洛幽幽转醒。
她坐在床上,闭着眼把一大捧头发胡乱地拨至脑后,再一扭脖子, 发出劈里啪啦一阵声响。
怎么感觉浑身酸酸的,她蹙了蹙眉, 又直挺挺地倒下。
后脑勺本应该陷进柔软的枕头中,耳畔却传来“叽”的一声, 维洛“噌”一下坐了起来, 总觉得自己压到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往枕头地下一摸, 拽住一条细长的尾巴, 向外一拉,只见一只花白的胖老鼠在她手下不断挣扎。
老鼠, 这里怎么会有老鼠?
维洛晃了两下, 余光中, 墙面的位置好像和睡前不太一致,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睡到了格利墨尔的床上。
而那个家伙——
维洛猛一回头, 只见格利墨尔埋在被子里,躺在她原来的床上。
他们怎么换了一个位置?
维洛挑挑眉, 跳下了床。
她捏着这只胖老鼠, 大步走到格利墨尔的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呼吸绵长, 明明她的脚步声不小,但他仍是一副陷在睡梦中十分安详的模样。
“哼。”
维洛扯扯嘴角,毫不犹豫地将这只胖老鼠丢到格利墨尔身上。
“吱吱!”胖老鼠在他身上打了一个滚,“唰”一下钻进被子里不见了。
“……唔?”
像是终于被吵醒了, 格利墨尔揉着眼睛撑起半个身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乏意,一副状况外的迷茫样,喃喃道:“……亲爱的,怎么了?”
“你怎么会睡在我的床上?”明明是两人莫名其妙地互换了位置,可是维洛偏偏这样问道。
她那头长长的,海藻一般油亮的卷发从肩头滑落下来,质地很硬,刺在格利墨尔的手臂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挠了一下。
维洛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抬手把头发捋到一旁,又抬了抬下巴:“别装傻。”
“我哪有。”格利墨尔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分明是你贪图我的美色,挤到我的床上来,我不得已才在这里休息的。”
“喔,”维洛了然般点头,“那你竟不叫醒我,是不是也甘之如饴?”
好奇怪,怎么还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格利墨尔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到懒洋洋的状态:“也还好吧,能与你关系变得融洽密切,总觉得十分荣幸呢。”
维洛知道从格利墨尔嘴里问不出真话,但还是忍不住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她一边编辫子,一边在屋里打量,很快就在自己的锤子上发现了那枚本该系在门口的铜铃。
“有人来过?”她转了转手腕,“幽灵进来了?它们没做些什么?”
格利墨尔刚安抚好闪闪把它塞进口袋,见维洛转过身,他顺势将手抬起来理了理头发,应付道:“嗯?”
“嗯什么嗯?”维洛将铜铃抛了两下,叮当作响,“是你装傻装习惯了?还是真把我当傻瓜?这种时候还在扭捏些什么,你是从来都没有好好说过话吗?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定个规矩,胡言乱语超过三次就给你一锤。”
维洛难得说了一个长句子,格利墨尔却因为她的话顿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噘嘴:“什么嘛,这么粗鲁地对待盟友,我昨晚可是救了你一命。”
“救了我的命?”维洛哼笑,显然不相信他的话,“怎么救?是自己独自跑掉这种救?”
格利墨尔没有生气,托着腮懒洋洋地辩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你也不信任我。”
这是他很常有的调笑与抱怨,维洛应当像往常一样无视而过,可此刻她却有点恼怒。
什么叫“反正也不信任”?难道不是他一直没有说过真话吗?
她的面色沉了下来,定定地站了片刻,突然拿着锤子走出了房间。
格利墨尔面不改色,笑嘻嘻的,把闪闪掏了出来,一下一下地揉它肚子上的毛。
他坐了很久,也揉了很久,直到闪闪不耐烦地啃了一口他的指尖,吱吱叫着钻到其他地方去了。
“真无情啊……”格利墨尔轻轻地感慨,手往闪闪溜走的方向追了追,无果后他耸了耸肩正准备跳下床,一阵极重极快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地冲了过来。
他连忙把踩在地上的脚收回来,才理好头发衣襟,漆黑的锤子就已经伴随着破空声“咻”一下贴到他的面前。
这冲劲极大,将格利墨尔垂在身前的头发都吹得向两边飘去。
“最后一次机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利墨尔没有急着说话,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将柔软的脸颊贴到漆黑的锤面上,仰望着她。
维洛也没有退缩,手腕微微一递,锤面便直接压到格利墨尔的脸颊上。
两人谁也不服谁似的对视了一会儿,格利墨尔才一扑闪睫毛,移开了视线。
“事情很简单,”他开口时,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维洛的脸上,牢牢地注视着那双红铜色的眼睛,“幽灵穿过了铜铃,附身于你,而我,力挽狂澜,赶走了幽灵,为你我博得了一个可以好好休息的空间。”
被格利墨尔紧紧盯着,维洛既没有害羞,也生不出躲避的想法,她的眼睛是在岩浆中淬炼好的两枚铜球,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她的意志。
注视着这样的眼睛,格利墨尔难得生出一丝不甘与恼怒,同时他又期待,期待维洛反驳他的真话,期待能借此将局面搅得更乱——他心里不好过,那么谁也别想好过。
然而——
“你知道驱逐幽灵的办法?”
“地面上也有‘旅者’,不是吗?”格利墨尔挑了挑眉,“你该庆幸这里的幽灵虽然不懂礼貌,但好歹没有变成‘旅者’。”
“为什么它们要附身?”维洛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
这一回,格利墨尔是真的有些恼怒了。
计划落空,但他仍是甜美地笑着,用十分无辜的语调解释:“我不知道,当时我只顾着关心你了。怎么?难道你觉得那些幽灵会比你重要吗?亲爱的。”
维洛面不改色,她直直地盯了格利墨尔一会儿,突然露出了一个笑。
“我很重要?”她像是在反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格利墨尔才不管那么多,他最擅长的就是接话与胡言乱语。
“当然了,”格利墨尔坐直了身体,十分严肃地点点头,“在这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闻言,维洛也跟着点点头。
她的手腕向后一撤,将锤子挂回腰间,没有收拾行李,而是俯身拽住了格利墨尔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