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的掌心贴了上来,格利墨尔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企图挣脱出来。
不料他这一动,维洛一下子收紧了手,她什么也没说,拽着格利墨尔的手腕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格利墨尔没有防备,差点儿就被她直接拽下了床。
他踉跄地套上鞋子,一脸茫然地跟在维洛身后,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货币交易所。
“怎么了亲爱——”
他话还没有说完,维洛的话又重重地切了过来:“感觉到它们了吗?”
感觉到什么?
货币交易所内,尸骨虽然被麻绳拴着,但仍不知疲倦地试图移动,有些尸骨的鞋子已经腐化,白骨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幽灵么?格利墨尔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阵阴凉的风朝他面前扑来,几个扭曲的幽灵显现出一点儿黯淡的灰影。
它们显然还在为先前发生的事情而恼怒,但又忌惮格利墨尔会做出什么举动,因此只能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格利墨尔不由得讥笑了一下:“人员都已到齐,要开始会议了吗?”
“不是哦,”维洛也跟着哼笑了一声,“还要测试你的忠心。”
测试忠心?格利墨尔按了按脖子,大言不惭:“我不是一直都忠心耿耿的吗?”
“那真是太好了。”
闻言,格利墨尔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正准备好好调侃一下维洛的计划,后颈却突然传来一阵短暂却猛烈的剧痛——不是吧?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眼前的灰影扭曲了几瞬,身体一下子萎顿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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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环境完全变了,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睁开,热浪就一阵一阵扑到了脸上。
格利墨尔呻吟了一声,撑住身旁的扶手慢慢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锻造堂的一张长椅子上,而后颈一跳一跳的疼痛则彰显着他是如何昏迷过去的。
“报复心这么强烈……”他嘟囔着揉了揉脖颈,慢慢地站了起来,绕过巨大的隆隆作响的熔炉与风箱,格利墨尔在一块巨大的铁砧旁见到了罪魁祸首。
维洛身着一件背心、一条中裤,光着脚踩在地上,那条长长的,好似抹了棕榈油一般的粗辫子盘好固定在了后脑勺上,使得原本就圆圆的脑袋更圆了。
房间里很热,风箱鼓动着熔炉的热量不知疲倦地吹了过来,就连被迫睡了一会儿的格利墨尔都沁出了一身薄汗,更不用提维洛了。
她肉桂色的皮肤油亮亮的泛着光,鬓角的碎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前胸后背也都湿透了,但维洛仍浑然不觉,好像格利墨尔的出现也影响不了她。
锵——!
漆黑的锤子重重地击打放置在铁砧上的金属,在发出巨大声响的同时,进溅出一地的火花。
格利墨尔退后两步,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
锵锵——!!
维洛的力气很大,沉腰拧身挥动锤子的时候带来烈烈风声,于是那块脑袋大小的金属,在维洛不停歇地动作下,如同面团一般被她不断拉长延展,锤子也在上面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印记。
当这块金属被锻造得如同船板一般宽大时,维洛停了下来,将放置在一旁的两个瓶子打开,把里面的液体均匀地涂抹到金属上。
呲呲——
浓烟与尖锐的声音同时冒了出来,格利墨尔眯着眼向后退了两步,维洛却直接将双手放在了金属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啦
第83章
这是一双能工巧匠独有的手, 既不娇嫩,也不纤细,掌心的位置厚实, 能够很好地承托住冲击而来的力量。
维洛的虎口与指根都长着厚厚一层硬茧,很粗糙, 抓人的时候很疼,同时也带来了足够的摩擦力, 让她能够牢牢地握住锤柄, 又或者抓住什么飞天窃贼。
这是一双好手, 虽然干燥粗糙, 布满伤疤,但有着极其娴熟的技艺, 能锻造出精良的武器和奇特的工艺品, 它让维洛在灰石领享有一定的声誉, 也让维洛衣食无忧。
除了狡猾的商人让她烦躁以外, 三十多年来她一直把全部注意和心血放在锻造上。
而现在,她将这双手稳稳地按在了这块尚且滚烫的金属上, 仔细地感受着上面每一寸韧度与硬度。
尽管手心被烫得通红,维洛还是完完整整地将这块金属揉捏了一遍, 把那些细微的需要调整的地方都找了出来。
接着, 维洛将手浸泡了一会儿冷水,彻底降温后又在裤子上随意地抹了两下。
拭干水分后,她拿起一个大铁钳和一把锋利剪刀, 寒光闪闪,像老裁缝裁布一样几下就将金属裁成等量大小的薄片,一称重量,薄片重量一致, 十分惊人。
直到这时,维洛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汗,脸蛋还是红彤彤的,沾了不少金属碎屑,但她没有理会,而是一挑下巴,对格利墨尔道:“醒了?”
她的语气真是自信又充满挑衅,格利墨尔却生不出什么恼怒的情绪,他的心跳仿佛还随着刚才那高频率的锤声而激烈地跳动着。
他拨弄了一下浅金色的长发,双臂抱胸,表情和往常一样笑嘻嘻的,看不出任何异样:“说我胡言乱语,亲爱的你也不相上下。明明只是一个多方会谈,怎么突然就打晕我了?还说什么测试忠心,信任真是岌岌可危。”
维洛点了一下头,将金属片放进冷水槽冷却,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就是报复。”
听到这个承认,格利墨尔兴奋地“哈!”了老大一声,可还没等他站直身体,又听见维洛继续道:“怎么,你也要报复回来吗?”
“哼哼,我哪里敢?”格利墨尔吊儿郎当地向前走了两步,“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打晕我不单只是为了报复我吧?”
维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大笑了两声:“所以呢?你想知道吗?”
听了这话,格利墨尔反倒没有立刻点头,而是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你能告诉我吗?可以吗?我请求你,你能答应我吗?”
维洛被他这腻歪的语气恶心得抽了一下嘴角,她退后两步,将水槽里的金属钳了出来。
水槽里原本清透的液体此刻变得像一潭墨绿色的湖水,而那几片金属也变得和巴掌一样大小,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认得出这是什么吗?”维洛偏了偏头,示意格利墨尔来看。
格利墨尔上前两步,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几个金属片显然还是半成品,但微弱的能量波动和这略显熟悉的颜色还是让他想起了“镇魂钉”。
这是百年前在人类地界的流行物,每当富裕家庭中的人死去,他们的家人朋友或下属便会请处理丧葬的人在死者的眉心敲入一枚镇魂钉,以祝福逝者安息。
格利墨尔当然没有活那么久,他不过是在一些盗尸人的工作现场路过,又或者是在某个黑市无意瞥到过。
钉子的材质特殊,有轻微的能量波动,在现在这个魔法几乎已经消失的时代,是不错的物件。
哪怕能量消散,但打造的金属价格不同,贵重的甚至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因此在这个时代,镇魂钉也算得上是一种“流行物”了。
然而无论是在墓地,还是在地下市集,他都没有见过成色如此好的镇魂钉,尽管维洛打造出来的还只是一个半成品,但金属片上均匀的微光、一致的薄厚,都显示出打造者熟练浑圆的技艺。
这必不只是某种天赋,也不只是重复练习就能掌握的技巧,维洛打造时的动作虽大开大合,如同疾风骤雨,但镇魂钉绝非用力击打就能锻造而成的物品。
正如并非所有的雕塑家都能将一块坚硬的岩石雕成一根细针,格利墨尔清楚这是在持之以恒的热情中千锤百炼,经历质疑与挫败,在烈火中淬炼而成的精妙绝伦的慧心。
维洛对格利墨尔竟也认得出“镇魂钉”这种物品感到一丝意外,但一联想到他的身份职业,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转身走到摆放各种物件的桌子,拿出一本书册,头也不回地丢向格利墨尔。
他轻巧地接下,随意翻了几下书页,发现书页上撰写的文字都是精灵语,根据这本书陈旧破损的封面,格利墨尔很快便意识到这是那些尸骨们生前一起带进地下城的。
但是,维洛是从哪里找到的?
又为什么要丢一本书给他,还要打造镇魂钉呢?
格利墨尔没有发问,维洛却先开口了:“看得懂吗?”
格利墨尔摇摇头,便听见维洛略带讥讽的调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格利墨尔耸耸肩,顺势把书塞进怀里的同时予以反击:“我可比不上你,大锻造师。”
维洛哼笑了一声,左手钳起一枚金属,放进淬火槽里淬炼了片刻,将金属烧得如同月光一般泛起银光,即刻放在雕刻台上叮叮当当敲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