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背镶嵌的灵石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比茶颜悦色品相的儿子相比,老爹显得特别刚冷气概,右手搁在扶手上,五根手指戴满妖骨指环,每一枚都是一头大妖的性命,此刻他眉头微蹙,显然这场会议让他极为不耐。
左侧首席是朝廷派来的李阁老。老头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身青玉朝服在妖珠照耀下泛着幽冷光泽。说话间,不紧不慢捋着一柄拂尘,看似凡物,实则尘尾乃是用千年狐妖的尾尖炼制而成,轻轻一扫便能驱散百丈瘴气,他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但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
他一直在审查询问对面位置坐着的萧悯大大小小任何事务的破绽,从刹那区事变开始。
偶尔拉上坐在萧悯边上上官流卿,话里话外刺挠人家的勾结关系,又激将试探。
旁人多为看戏,不轻易表露内心站位。
反正呢,其他关主对萧悯的态度肯定逃不开一个路数:见不得她如日中天,拿下这个拿下那个一副要登顶七关第一的架势,毕竟你山海拿下了刹那,那下一个要拿下谁?但也不希望七关被朝廷斩首为六关,因为七到六万一成功,六到五甚至到零都有可能。
关主们也是难,一天天的都在平衡美学。
相比于关主们的立场微妙,明楼之主跟天王们的立场就更直白一些了。
明楼跟七关有关联,算共生关系,可没那么非此即此,天王们就极端了——也许大部分天王都认为神明之下,如果只允许两种存在,既皇权与玩家体系,那他们就代表玩家群体,关主们就不必存在了。
所以……体天王娄山眼神晦暗,雄厚气息压着,只有在盯着萧悯的时候,才尽显森冷。
两侧依次坐着各明楼之主,既有长相平平的光头壮汉,裸露的双臂纹满镇妖咒文,每一条肌肉隆起时咒文便微微发光,也有气息清冷的消瘦女子,面覆轻纱,腰间别着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据说是用雷鸟的翎羽淬炼而成,更有看着年轻宛若乡下十七八岁没读过书就下田插秧的小年轻,反正样式什么都有,比起气场外露尽显天骄气概的后辈们,这些已登高位掌权多年的私语者级别强者们,一个个都看着非常普通。
萧悯这种都算是比较不内敛的了。
“这么多人都在,既有章程,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按照法规处理就好,李阁老再侦查,萧侯总不能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吧,我们关主也挺忙的。”
折天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呼啸的山风。
李阁老微微一笑,拂尘轻摆:“折关主莫急,今日要议的事,桩桩件件都关乎天下苍生。尤其是最后一件——”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萧悯,“既然萧侯一直认为妖乱乃妖族阴谋,与你无关,你只是恰逢其会,且有斩妖之法,那对于我们朝廷跟天下七关之力自有天大好处,山海关如今欣欣向荣,安稳度日,萧侯之才华利于天下,不该只困于山海关,陛下有意让您卸去山海关繁琐平庸的治理指责,转而负责各地的斩妖之事,至于山海关的治理,则让上官大人负责。”
歹毒啊,太歹毒啊。
高级啊,太高级了!
这就是驭下之术么?
离间+夺权,偏理由无比正当,攻其萧悯往常最擅用的斩妖手段。
你不是各种点火养妖,现在好了,你可以发挥特长了,让你去斩妖。
最重要的是这种法子也是其他关主能接受的——他们顾忌的是萧悯,但不能接受朝廷对七关体制的削弱甚至铲除。
所以,只针对萧悯。
间接的,提拔一个实力不如折天枢这些老牌关主的上官云卿,让她掌管根本完全服从她的山海关跟刹那关,既无威胁,也容易扼住发展噱头。
一箭三雕!
上官云卿眉眼平静,但心头动弹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朝廷歹毒,但利益巨大,唯独风险一样巨大。
萧悯能接受?
折天枢没有说话,只是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上一枚暗红色的骨戒,这是权力戒指,也是攻击戒指。
关主,面对的任何一场战事都事关整个关,事关重大,一般有威胁,才有攻击。
寻常只要目的满足,就不会大动干戈,没办法,身份限制。
难杀,但也难付之一炬。
凡事都有两面性吧。
所以折天枢没有再干预,就跟这一场会议一样,他作为东道主配合朝廷了,也没完全帮李阁主。
现在,他一样不帮,只是不表态。
其他人……权衡一下,又都可以接受。
好像人人都满意了。
没办法,物极必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悯坐在椅子上,又好像被独立这一场权力盛宴一样,任人宰割。
一分一秒……不对,只有7秒。
漂亮细润的手指抵着红木桌面,极分明的颜色冲突,她看着李阁老,眼神却跟往常任何一场战事中一样温和。
“李阁老,你确定刚刚说的,真的是陛下的旨意吗?可有圣旨?”
这有什么好问的,莫名其妙。
难道是极致不甘心的回光返照,还是以为他李阁老会被威胁,进而不敢对付她?
可笑!
李阁老眼底森冷,对这地方霸主素无好心,毕竟地方掌控资源,瓜分权力,压制皇权……显得他们阁部能握有的权力越来越小,谁能乐意,所以李阁老这次来就是代表阁部诸重臣来收拾萧悯的。
一旦拿下她,李阁老自知自己可以直接进太庙了。
这谁不想啊。
所以……
他正要嘲讽回去,突然脑海中传音。
是萧悯那一贯不紧不慢的声音。
她的话里面内容就三个关键——时间,地点,人物。
时间地点都是案件发生的信息,人物全特么是他家里至亲。
从长辈后代到本族旁支,一网打尽。
每一个案子还都不小,毕竟是他阁老级的至亲,小营小利自然上不了台面,干的都是答案,贪的都是巨富,害死的都不是一般人。
李阁老表情自然,微笑如旧,脑子里实则山崩海啸。
他对视着萧悯,两人无任何对话,只有私聊传音中单向的雷霆恶语。
她既然知道所有事,以萧悯那恐怕的心智跟掌控力,从证据到证人基本齐全,比公检法机关都专业。
随时可以用,随时可以人尽皆知。
随便几个案子都足以让他夺官罢职,抄家灭族。
威胁,这就是威胁。
李阁老内心霹雳,第一反应是:我为陛下办事,为阁部办事,她要如此威胁我停下这次攻击,我若是为家族安危而背弃皇帝与阁部,难道他们能放过我?不若就此当机立断,宁舍家族,我自己上位,若我来日飞黄腾达,还愁无后代子孙?
于是,在自身前途跟家族生死之间,李阁老几乎契合了大部分利欲熏心的读书人内核——选自己选自己选自己,永远选自己!
但他几乎要下定决心的时候,一张嘴。
猛然听到萧悯最后嗤笑后轻飘飘的话。
“你恐怕误会了,我不是在威胁你或者跟你谈判做选择。”
“我刚刚说的这些案子,你一下子就想起来了,甚至能确定它是真的,因为你都知情,甚至帮忙扫尾过吧。”
“这本也没什么,人之常情,整个官场像你这样的可不少,没什么好单独苛责你的。”
“不过是包庇罪而已。”
“但你是不是忘记了本朝律法里面有一条——自身渎职包庇携罪在朝官员,所执行朝廷法令皆有污弊之嫌,需重新打回再行复查复审。”
“这还不包括这些罪案都指向抄家灭族以及罢官的结果。只是最侥幸的渎职包庇罪而已。”
“也就是说,李阁老你这次勇气可嘉孤身犯险而一力担当的绞杀重担,从现在开始就不可能完成。”
“你就是现在宣布我被陛下处死,它也可能是你矫诏而为——何况你没有圣旨等任何陛下行文指令,只有口头吩咐吧。”
所以。
她掌握那些机密,随时可以推翻对她不利的任何朝廷法令,因为朝廷跟阁部委派的主官李阁老他百分百要被废掉。
这就是不可逆的破绽。
那李阁老即便做好了大义灭亲的准备,也是灭了个寂寞。
而且他还看到了百分百的下场——万一自己退了,拿不下萧悯,皇帝跟阁部一定不会放过他,而萧悯手握家里那群孽障的致命罪证,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假设跟皇帝跟阁部求饶,告知内情,以灭萧悯来谈判这些罪案的转圜余地,皇帝跟阁部还真会松手一把,不会处置,毕竟跟铲除萧悯这等心腹大患相比,那些人的公义无关紧要,皇族跟阁部才不会在意。
此举,好像可行,但政敌呢?
阁部压根不一条心,就是皇族里面也跟马蜂窝一样,他支持的未来储君以及其他阁老支持的压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