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流舟稳稳悬停于屏障内侧。
直到这一刻,血囵关都城位于高位建筑体之上的一些修士或者监察者才看清舟上的景象——三千道人影, 静静伫立。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蓝长袍,袍面上以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路,每一道波纹都精细入微, 随着角度的变化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仿佛真的有一片微型海洋在衣料上涌动。
衣摆边缘镶着波浪形的棱边银绣, 线条流畅如水,把整片汪洋裁剪成了衣裳的形状。
这些人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低垂, 周身散发着一种深邃而浩瀚的气息。
他们是天王海神座下的信仰者。
舟首之处,立着一个身影。
女子,身姿修长婀娜,深蓝色的长袍贴合着她的身形垂落而下,长发如瀑,发间点缀着几条流动的蓝银花流,有点像深海下面的花色随着水体波动而流动的生命体,与她共生——事实上,它也确实是妖物,更是宠物。
私语级的妖宠——海兰摄魂。
能驾驭如此恐怖妖物的,又会是什么普通人呢?
从衣服质感以及她的样貌气质,就非阶下之人了。
她就站在流舟的叶尖尖处,望着逼近的目的地。
五官很奇怪,给人一种如同海洋一样随晨夕潮汐变化而变化的诡异感,温柔,灿烂,娇媚,幽暗,无有一致,让人捉摸不定,但都城中修行到位的强者们都知道这不是事实——他们看到的是幻境。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间缠绕的一圈蓝色绸布——那绸布质地轻柔如云,颜色比深海更沉、比夜空更幽,上面绣着最为繁复精致的水花纹,每一朵水花都在微微流转,仿佛有看不见的潮汐在其中涨落呼吸。
她就是天王海之主、神·无面座下三大祭祀之一。
——代号,第三祭祀。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在这片天地间,任何神明座下祭祀的真名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知晓之人,要么已成枯骨,要么已成为祂们的一部分。
旁人只知道,她是此次抵达血囵关的主使者。至于来意——无人知晓。
那三千信徒沉默如雕像,她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立在舟首,目光越过重重空间,落在远处一座高耸的庭院之中。
柠檬树,三关区实权第一侯,萧悯。
萧悯最近心情不佳,没了往日完美伪装,不雅不风华,也因为要照看一个昏死了大半个月的小孩,就跟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一样悲戚,日常只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衣,隔着上官卿流内心稍微腹诽那般:好像随时准备办丧。
这样的人,素得清汤寡水,从卧室里面推门而出,越过柠檬树,闲庭信步,站在栏杆前,目光穿过空气与尘埃,精准地落在飞梭流舟舟首的第三祭祀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电闪雷鸣的异象,只有一种无声的共振——像两柄还藏剑鞘之中的绝世名剑在鞘中同时嗡鸣,声音传不到外界,却在彼此的感知中震耳欲聋。
这是私语级强者之间的博弈。
飞舟过境,天王海权威覆绝,经过之处,看到它的人,所有人都低头鞠躬。
以尊神权。
唯一站着不动,双手负背的也只有萧悯。
胡慕斯还没过来,已经传音:“关主,莫非对方来者不善,这可如何是好,少关主还没醒来,要不我进去把人扛走,就说她已经自行离开,咱先藏着。”
反正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是万万不信己方以外任何一方的,哪怕是神明直属的天王海——天王海本来就是天王们的大本营,难道还能放过“未来小天王”,一旦知道少关主正处于最好召魂离体的状态,光是天王里面擅魂术的就有三位。
萧悯却很淡然:“无妨,是我故人。”
啊?
是老朋友啊,那可太好了啊!!
胡慕斯狂喜,一下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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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悬浮,靠壁,大抵这第三祭祀大人并非强势或者有恶意,在护卫随从准备先下飞舟以展现降临姿态的时候,她抬手,示意众人别动,她自己走下飞舟降下的悬浮云梯,一步步走向孤身站在庭院的萧悯。
落地,抬手作揖。
“萧侯,多年不见,日见安好,真是今非昔比。”
这时胡慕斯跟上官流卿他们也已经过来了,跟着行礼,却听到这位祭祀大人张嘴这话。
额,怎么觉得,口气……嗯……来者不善?
胡慕斯一愣,不是说故人啊?好像确实很故,就是语气不太妙。
奥,可能是损友类死党?
对抗路好友,实际情比金坚。
他懂了。
萧悯目光不轻不重从她身后的船体内舱掠过,温和回应:“是好多年了,当年我在祭祀大人你手下洗衣做饭,日子过得分外充实,都有点想念了呢。”
啊?!啊!
胡慕斯:“?”
世人都知道萧悯当年没崛起的时候,真真是谁都看不起,但她偏偏最争气,干掉了其他竞争者,力挽狂澜,可没人知道她具体的来时路。
想来也是跟沈执开头难一样辛苦,这是百分百的,因为开头没有靠山。
可没人知道她跟这天王海的第三祭祀有仇啊?
不对,既然是故人,那大概率是当年萧侯低谷时,虽在这人手下讨生活,但被后者庇护,两人结下了深刻的情义。
第三祭祀的脸一下跟海上阴云密布一样恐怖,五官都看不见了,但很快又变得美丽动人,她笑着说:“那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想念当年日子,我是只想念你。”
“毕竟,能让如今如日中天的萧侯当年为我做奴仆,世上又有谁得此经历呢?”
气氛一下冷下来,剑拔弩张的。
上官卿流低眸,摸着腰上剑,暗道今天果然不是探病的好日子。
这倒霉催的。
难怪叶边雪说没点把握不要靠近这俩母女。
晦气吗?
不,俩魅魔。
一个魅,一个魔。
气氛怪异时,飞舟内传出无奈的声音。
“第三祭祀大人,你没说你跟萧侯是这样的故人关系啊。”
“来时,本殿下可生怕得罪了萧侯,若非想会见沈少关主,本殿下是万万不会同行的。”
说罢,众人看去,飞舟内舱大门打开,本身这飞舟巨大,内舱很大可以想象,何况还有内空间之说,可众人还是没想到能看到大门打开后——一架由三头骨翼蛟龙拖拽的青铜战车,车轮滚动时发出沉闷的雷音,碾过船板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战车通体刻满繁复的天目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旋转,就这么堂而皇之行驶而出。
???
飞舟上你开马车?
上官卿流跟秦佩玖这些人看一眼,内心震动,又垂眸了,但看到了胡慕斯这些人集体的表情:我的天,好装!
哪里来的装货?
真是被沈执跟萧悯俩魅魔母子全靠敌人送人头的大场面给养刁了,骤然看到这么朴实无华的装货风,一下适应不了,全靠基础素质撑着。
主要是能在天王海的飞舟上这么装的,要么是神明那一脉的,要么是……
马车很快撩开帘子,走出一个人。
该人有着一头极为张扬的红棕色长发,发丝粗粝如铁,在风中狂乱舞动,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野火,头顶戴着一顶紫金色的金属冠,冠身錾刻着天目皇族独有的瞳纹图腾,中央嵌着一枚暗紫色的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仿佛一颗活着的眼球正在缓缓转动视线。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
他看起来彬彬有礼,姿态优雅,但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透着一种冷冽的邪气,像毒蛇藏在花丛中露出的尾尖,说话时,眼睛也没看别人,朝着卧室那边去了。
他盯着那卧室的时候,天目瞳纹摆明了在锁定转动。
他就是天目皇族嫡系的王世子,血统排位第二十七——天目·烬。
认出这人身份,饶是胡慕斯等人老辣,表情也没收住。
厌恶跟忌惮兼备。
天目·烬?竟然是这肮脏人!
在天目皇族内部,他的名字几乎等同于污秽的代名词,只因他修习的天目摄术,是皇族禁术中最为阴邪的一支——通过肢体接触强行摄取他人的生命力,用以滋养自身血脉。为了修炼此术,他常年浸淫女色,府中姬妾如云,但从未有人见过哪个女子在他身边待超过三个月。那些消失的女子去了哪里,无人敢问,也无人敢查。
因为他太尊贵了。
嫡系王世子,血统排位第二十七,这意味着他在天目皇族的权力序列中稳居前列,仅次于那几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旁人纵使对他恨之入骨,也只能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