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般平时基本不生病,这一下子烧得极快,躺下来一直都没醒,她昏沉中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施慈安喂她吃了药,一直不断擦拭她的冷汗。
后半夜,秦云般渐渐有了意识,头顶冰冷的毛巾被人挪开了,但手脚还被另一个人压着,像是防止她在迷糊中碰伤自己。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刻意降低了声音,耳朵嗡嗡的,她听见了施慈安的声音,也听见了阿尔维德说话,两个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进来,听不见具体的内容,只能从语气判断施慈安似乎骂了很难听的话。
阿尔维德回了他一句,声音倒没有压低,显得格外突兀:“你以为你们分手是因为我吗?”
“没有你会更好。”施慈安声音里带着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戾气:“你装什么……”
她连睁眼都费劲,剩下的记忆被高热搅得混乱,她后来甚至分不清自己醒了几次,偶尔睁开看一眼,又很快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秦云般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身上倒是没有昨天那冷一阵热一阵的难受。
她试着动动手指,发现四肢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撑着床坐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秦云般立刻抬起头,她现在对这张脸已经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条件反射。
看到施慈安,她会害怕。
看到阿尔维德,她也会害怕。
阿尔维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和药,看见她坐起来以后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
“醒了?”
秦云般点了下头,犹豫着往外瞥:“施慈安呢?”
“昨天叫了医生过来,他去处理伤口了,不会马上回来。”
得知施慈安现在不在这里,秦云般心口一松。
阿尔维德走进来,把水和药放到床边:“吃药。”
秦云般盯着手心里的两颗药,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阿尔维德的出现把一切都打破了,在昨天之前她还以为她要跟施慈安就这样耗一辈子,而现在施慈安离开了,她甚至无法判断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另一种骗局。
她没有立即吃药,阿尔维德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秦云般才问道:“你能带我走吗?”
“嗯。”
阿尔维德的回答始终如一笃定,从来如此,好像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她低下头,把药拿起来就着水吞了下去,阿尔维德伸手接过水杯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银色的链子。
秦云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锁骨附近。
她记得那晚在离开丹佛之前,她把这条项链摘下来放在了客房抽屉里——总不能那时候还戴着刺激施慈安。
秦云般把手收回了,语气尽量自然:“怎么在你那里?”
“你落在丹佛了。”
“我知道。”她抿了一下唇:“其实你可以自己保管的。”
这样的东西留在她身上本身就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意味,可是她和阿尔维德之间,已经发生过足够多无法装作假装没发生的事情。
阿尔维德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神情寡淡,但是她知道,这表情就是没打算照做的意思。
过了片刻,他伸手拿起那条链子,冰凉的手指碰到她后颈时,秦云般本能地往后退。
秦云般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伤人,可她实在控制不住。
阿尔维德停了一下:“还难受吗?”
秦云般用余光偷偷瞥他,试图用自己虚弱的神情感化他:“还有一点。”
他没说话,手指擦过她耳后的皮肤,链扣干脆利落地合拢。
好吧,没用。
阿尔维德从来不解释自己。他做决定的时候通常已经想好了,别人接不接受,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后续需要处理的问题。
秦云般低着头看胸口的狗牌,觉得他这个人真正危险的地方或许不在于他能够做什么,而在于很少掩饰自己想要什么。
“走吧。”阿尔维德说道。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不过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秦云般还在一直留意客厅,总觉得施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正是因为了解施慈安的性格,她才会对此刻的处境平白增添忧虑。
施慈安不在,桌面上放着她的手机,手机下压着一张纸。
秦云般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退烧之后记得吃药。
漂亮的英文字体一看就知道是施慈安的笔迹。
她当然知道施慈安只可能是因为她昨天突如其来的发烧而退步了——现在这种关心只会让她难受。为什么温柔和残忍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她胸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窒闷,甚至第一次产生细微的恨意。
可眼前的路的确是一条离开的路,她已经没心思再去分析这两个人昨天商量了什么。
至少现在,她想离开这里。
阿尔维德站在门边等她,秦云般把纸放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这一路都是阴天,车里也暗沉沉的,没有缓和的阳光让她有点遗憾,秦云般靠在椅背上,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精神却比昨天清醒了很多。
她双手捧着手机,从通讯录的首页开始一个个戳进消息框。施慈安做了什么,怎么一个担心她想要报警的人都没有?
给刘姨刘姨打电话,刘姨也没有表现的很焦急,只是有些淡淡的埋怨,问她出去出差怎么这么多天也不打个电话回来,她想大概洪苑也在中间掩盖了一些事情。不想让刘姨平白担心,她没说什么,只说很快就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像从冥界回到了人间,她终于走出了真空,重新产生了对现实世界的感知。
这样的感觉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些许宽容的移情。
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外掠过去,在他的鼻梁和颧骨上留下短暂的明暗变化,看上去好像确实和施慈安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挂掉电话,小声说了一声迟到的谢谢。
阿尔维德脸上终于有了类似戏弄的表情:“不用谢。”
第54章 54 秦云般不情
秦云般觉得他的表情里大概有“我早就说过”的意思。
过了一段时间, 阿尔维德还是没有开口,也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好吧, 她在心里偷偷说了声对不起。
虽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但至少救了她。
外头还是白天, 天色却越来越沉,一路上本来都是阴天,她没放在心上,但美国山区的天气比她想象中要暴躁得多, 没开多久天突然黑了下来。几乎就是几秒的时间, 噼里啪啦的雨点就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大雨的声音和山谷的回声合在一起,喧嚣如雷轰, 汹涌的雨混着狂风的呼啸,像是漂浮在海里。
秦云般抱着胳膊缩在座位里, 把暖风调高了一点。
砰砰砰的声音让她忍不住怀疑雨里其实夹着子弹, 雨下到这种程度, 哪怕雨刷基本上都没有停过, 前方的视线也差不多是一片晕开的灰色了。
秦云般眯着眼睛,看到前方车辆的尾灯不动了。
阿尔维德打开双闪把车停下来。刚好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 是恶劣天气警报, 提醒附近地区有强雷暴和山洪风险。
她心里咯噔一声,可是阿尔维德的神情在阴影里很沉静,仿佛没有什么可惊慌的。
他们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天色彻底漆黑一片,雨势稍小,至少可以把车门打开了, 阿尔维德把车往前挪了一点,这条路上还有其他几辆同样被拦住的车。
秦云般有些担心地刷新手机,手机没有信号,导航也失灵了,远远看过去,前面的路面湿漉漉的,倾泻着一地的黑黄色泥水,她把车窗降下来,询问对向缓慢驶来的别克。
别克车主热心肠地告诉她,前面只是积水,可以勉强过去,但他们来的路上有山体落石,估计会封路。
秦云般道了谢,把车窗升起来,眼巴巴地看向阿尔维德。
他说:“我绕过去看看。”
“没事。”秦云般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纠结好半天才说道:“先找个地方停车吧,现在这样开不安全。”
阿尔维德重新启动车子,绕过这条路,经过一个很小的镇子,与其说是镇子,倒不如说这镇子只是围着加油站建的几栋设施。
从主街穿过去,白色的小木屋,低矮的商店,药店,还有家挂着老式霓虹灯招牌的小餐馆,除了便利店,一眼看过去其他房子都黑漆漆的。
几辆废旧车排在加油站旁边,便利店门口的促销牌都被风刮到树上去了,里面亮着白得有些刺眼的灯。
风没有刚刚那么冷了,还是把她冻了个哆嗦,阿尔维德从车后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把她裹紧了。外套的连帽有着白色毛绒球装饰,外面一圈绒毛,阿尔维德搂了搂她的衣领,直到她半张脸都被掩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