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堕还沉浸在寻找孩儿的胎息中,那声音都软了好几个调儿,“选什么?世子府什么都有,我们回家选去!若是没有,我们找阿娘,还有老爹去,亲王府也会有的!”
再不行还有他在后宫的皇后姐姐!
他兰陵萧族除了在军事一事弱于边家,其余却是富有四海,就算她想吃什么龙肝凤髓,他也会为她办到!
可她的目光宛如两尾浅褐色的蛇蟒,半空游荡着,又慢慢俯视过来。
金竹阁是男馆,选地不如女馆醉花阴的得天独厚,可也背靠着一处热闹的庙街,正是白昼潋滟,游人的喧哗声热刺刺泼进来,窗外是那暖融融如蜜金的日光,但当它们落到她唇边那一抹笑时,这夏末秋初的凉爽光影都带着一股浸透众生鬼魅的凛冽。
莫名的,他的双唇飞快褪去那一抹艳丽妩媚的血釉色,浑身骨器开始轻轻发颤。
萧轻臣还来不及制止——
“不,就在这儿选。”
她弯下腰,那天上花般的貂蝉裙铺开一地茸茸雪棒,分明是那样暖绒华艳的模样,却在他耳边轻轻道,“我的好郎君,一夜夫妻百夜恩,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爱我,就选个身强力壮的,可以一次送走你儿子的,让我也不那么疼,好不好?”
他全身寒意彻骨。
她既没有凌驾于天下众生的显赫权势,也没有修习至圣武道的霸道悍然,她的手甚至可能拉不开一把一石重量的像样大弓。
她是那样的脆弱,易碎。
可这天底下的第一温柔刀在凌迟他时,是残酷又致命的。
“我的意中人郎君,喜不喜欢断子绝孙的呢?”
第61章 在权谋甜宠文里当养鱼达人(19) (……
金竹阁的阁主柳颜功发誓, 他干这一行那么多年,都没有此时此刻让他毛骨悚然的——
那未来的世子妃就那样,顶着一副温柔贤惠的笑脸, 拉着世子爷的手,绕着他的心肝小宝们走了一圈儿。
“来, 世子爷, 选吧,你是要这个身架高大的, 还是要这个腰肌紧实的呢?”
世子爷眼眶滚着一圈桃花热雾,倏然化成雨水泪珠,颗颗晶莹落下。
柳颜功的心肝也是狠狠一颤,他这金竹阁惹哭了这兰陵豪族的世子,萧皇后的幼弟, 当今圣人的小舅子,他还, 还能保得住饭碗吗?
“咦, 这个唇下也有一颗痣的,多像你!”她贴近他,“萧鸣朝,就他好不好?他这身形, 还有气质,就最像你呢, 或许我能少做点噩梦, 你就当体贴我呢怎么样?”
薛笛歌目露同情。
看吧,萧香香,我就说你玩不过人家,你还不信呢?
萧白堕的唇珠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指尖都在颤着, 怒气,怨气,恨意,又交织着懊悔,让他一时之间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好半会儿他才从齿缝中挤出冷意,“你休想!我不会选的,你休想害我的孩儿流掉!”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太过受到她的摆布,他试图平复紊乱激烈的心绪中,去寻那一丝反败为胜的时机。
可前世绛衣侯的狠毒影子又影响着他,让萧白堕在杂乱烦闷的境地,本能就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数,“你不要再逼我,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去母留子吗?”
去母留子,世家大族都惯用的手段,如果生母卑微,或者为主母借腹生子,都会在孕妇产下幼儿那一瞬,了结女人的性命,他圣人姐夫也会宠幸宫女,还颇为喜爱那些揉脚洗浴的,只是若她们真的怀上龙种,等待她们的也是一碗来自帝王恩赐的无情毒汤。
当然萧白堕也只是吓她一吓,他兰陵萧族嫡系稀少,又因为萧氏男儿向来只娶一妻,并没有去母留子这样的血腥传统。
轮到他祖父那一代,或许因为祖母太过年少,生他爹的时候吃尽了苦头,险些就要去了,生完他爹之后,祖父愧疚不已,就主动喝了避嗣汤。
轮到他爹,他娘生他姐还算顺畅,生他时正好遇到了一批流民在王城作乱,不小心在马车上早产,据他亲娘说,他爹那一日全然没有萧族长公子芝兰玉树的风姿,在马车外生生嚎成了小哭包,把他娘都嚎烦了,还下车揍了他爹一顿继续生。
之后他平安降生,他爹就连滚带爬的,自己煮了绝嗣汤,瞒着他娘偷偷喝下。
当然,这件事是萧夙雪那老玩意儿亲口告诉他的,穆敬亲王妃被蒙在鼓里,她是武将之女,时常锻炼,自然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体情况,还以为丈夫年纪轻轻就根基不行,时常送来十全大补汤暖心安慰,倒是把穆敬亲王气得半死,他说又说不得,打又打不过,只好把一腔怒气发泄给倒霉儿子。
听到去母留子,容薰非但没有受到胁迫的惧怕之色,反而掩住嘴笑了起来。
“萧世子,你不清楚自己的心吗,你到底是要我,要这孩子,还是想要怀着这孩子的我呢?况且呢——”
“哪有人一边威胁别人,一边自己哭得喘不过气呢?”
这样很露怯的你不知道吗?
容薰抬手摸着萧白堕那湿淋淋的长睫毛,这坐拥世族豪阀的王侯子弟把自己这一身皮肉养得极好,头发乌黑浓稠,如同一把水蚕丝,连这小扇睫毛根根分明,精致得如同无上华物,就连那卧蚕儿,都妆上一层浅浅的血桃色。
是极有欺骗性的少年面相。
谁知道他前世成为南蛮王座下的得力爱将后,可以眼都不眨覆灭二十座城,亲手造就人间修罗炼狱。
她得把绳子好好套中他脖子才行。
“这样吧,世子爷初次得知,受到冲击有些大了。”她温声道,“今日我们都休战,你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明日再来,到那时,希望你做好与孩儿告别的准备,不要再拦着我了好不好?”
慈满沉默等着大小姐说完话,又是一个低腰,把人抱揽起来。
萧白堕下意识扶住她的臀,“……蛮牛!你轻点!”
慈满没理他,他自小习武,对自己的力度是心里有数的。
容薰随手环住少年豪奴的颈,冲着柳颜功笑道,“柳阁主,把他们都留着,我明日再来。”
柳颜功:“???”
什么?你真的要玩这么大吗?
我怕到时候世子爷拆得可不止是一座美人榻那样简单!
果然,他刚转头,世子爷那殷红的唇微微收紧弧度,某种杀意凛冽。
柳颜功:“!!!”
我的天奶奶我该不会真的要失业吧!
容薰被黑衣武士抱着出了金竹阁,响晴薄日,光芒太盛,她抬手遮了遮眼。
偶尔一个回头,那玉貌绛唇的王侯世子就站在楼阁的四层,夹纱春灯还在风中轻轻摇曳,他在薄暗处低头,那漫浸着华灿奢靡的双眸迎着日光,也吞着她的目光。
他无声唇语,“我会是最后一个。”
我会是最后一个打开你双腿的男人,再也不会有别的贱男人插入我们之中!
所以——
碰你的,都得死。
那个该死的奴隶,还有金竹阁的一些人,他要送他们上路了!
萧白堕又一次拨动他腕间的鲜黄蜜蜡佛珠,它被他重新捡回来之后,用一种世间最坚韧的金丝串了起来,它细如发丝,却水火不侵,刀刃劈砍不断,这次不会再轻易断折。
青年王孙翘着唇,眼底分明是寒山重雪,凛冽千分,他捻着佛珠串儿,却说,“对不住了,我的佛。”
为了我那未出生孩儿,我萧轻臣今夜,要杀道证妻了。
当晚,在十三公主的福纯宫,圣人谢钧没睡好。
最开始,他跟他的十三公主颠鸾倒凤,小娇娇颤着腿,高声叫着父皇慢些,把他勾得神魂颠倒的,突然之间,一抹月似弯刀割断了纱幔!
“有刺客!护驾!”
幸得他身边有一二等的高手护卫,才将这一批暗杀挡住!
饶是如此,谢钧也差点阳痿,留下终身阴影!
“是叱奴的圆月弯刀!”贴身太监王康乐收缴了一件兵器,细细辨认后,神色凝重,“圣人,不好,他们莫不是要反?!”
谢钧推开了怀中的小娇娇,皱眉凝视,“竟敢刺杀寡人?这些马种奴隶实在是不听话了些!当初那拓跋王族把他们当弃子,先帝放他们一马还这般不感恩,要反咬主人一口!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不要活了!”
“传令下去,但凡叱奴血脉,都处死!”
“——圣人!世子求见!”
太监们还未通传完,萧白堕很是随意就进了这公主内寝。
世子爷的声嗓很是慵懒松弛,“姐夫!先别玩你的小娇娇了!我十万火急,姐夫理理我先!”
谢宝月未着丝缕,听到这一道不同于太监尖利嗓的清亮男声,有些羞怯钻进了被窝里,到底是好奇,又忍不住弹出个小脑袋,望向那纱帘外那一道修长凛利,又如春庭白鹤的身影。萧世子也不常进宫,但他那极盛的容貌早就人尽皆知,谢宝月有时看着皇后萧春醪都忍不住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