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静静收回目光,衣袖一挥,带着荧灯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圣宫南殿,金玉镶边的镜子金光一闪,屋内便多出两个人来,云影将怀中少女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
好在他平日里不喜欢别人伺候,寝殿中不许人轻易进入,现在带着荧灯回来,也未被人察觉。
他将昏睡咒消去,荧灯转醒过来。
看着头顶鲛绡制成的床幔,她挣扎着坐起身。云影见她乱动,连忙来扶。
“这是什么地方?”
云影如实回答:“这里是我的寝殿,位于圣宫之中。”
荧灯愣了愣,看着自己一身血污,衣服上还沾着海滩上的沙砾,脏兮兮的样子与这明亮干净的屋子形成鲜明对比,她有些不自在。
他看出了她的顾虑,笑了笑:“后院有一方灵池,池水可以疗愈你身上的伤,我先你带你去疗伤。”
说完,便伸手准备将人再次抱起。
荧灯连忙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谢谢,我自己去就好,不用麻烦。”
他将她扶起身,便识趣地收回了手。
带着一瘸一拐的少女来到灵池旁,他随手变幻出一套衣裙,与荧灯这身衣裳破损之前一模一样,将衣服放在石头上后,云影微笑着说:“此处不会有人打扰,你安心疗伤,我去为你配些灵药。圣宫的池水与灵药效果都极好,你的伤虽重,内外兼顾着治疗,两日之内应当也能恢复十之七八。”
“好,多谢。”
云影转过身,将池子留给荧灯,往寝殿去了。
见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幽暗的灯光中,荧灯舒了一口气,褪去身上残破肮脏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抬脚踏入池中。
池水没过锁骨,浑身数道伤口瞬间剧烈疼痛起来,每一道口子都像是被小刀重新挑开了一般,荧灯闷哼一声,额头冒出一颗颗汗水。
要不是能感受到水中纯净的灵气,荧灯真要怀疑自己是落入了一口能腐蚀皮肉的销骨池。
疼痛持续了一段时间,被她硬生生撑了过去,神奇的是,这段时间熬过去之后痛感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酥麻温和的暖意。
荧灯调整好呼吸,不断吸收着池中灵气,直到原本漆黑的夜色渐渐变得浅淡。
圣宫最中央,华丽的大殿中,少陵跪在地上,鬓角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他低垂着脑袋:“殿下,那海妖她本是必死无疑,谁知临岐山的裴惊风突然出现,将她救……救走了。”
他曾在妖王的一张图纸中见过一根能遮掩妖气的簪子,在不归山的山谷中通过那支银簪认出了荧灯,他将消息带给妖王,本以为能立功,却没想到会出岔子,一时紧张万分。
高处的玉座之上,女子一身暗紫色绸裙曳地,像是一朵绽放的鸢尾。
同样是紫衣,她的眉眼并不像南烟那样张扬艳丽,看起来柔和可亲,没什么攻击力。
台下的跪着的少陵却知道,这样一张具有迷惑性的面皮之下,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灵魂。
殿中万籁俱寂,半晌,女子开了口,语气平静:“那真是可惜了,好在我大计将成。”
闻言,少陵松了口气。
下一刻,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中话锋一转:“既然大计将成,留着你,便也没什么用了。”
少陵登时心中一凉,连忙磕头:“求殿下饶命,我,我会努力去找她的,这一次定不辱命,殿下饶命啊!”
絮禾被他吵得微微皱眉,并不被这求饶的声音所打动,她抬起手,万缕丝线从口中伸出,将少陵的身体缠绕起来。
少陵惊恐的瞪大了双眼,拔起剑试图反抗,但双方力量太过悬殊,片刻间,他便被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一圈又一圈。像春蚕吐丝作茧一般,唯一不同的,春蚕吐丝是作茧自缚,絮禾则是用丝线缚住别人。
窒息感瞬间传来,少陵的呼喊叫声渐渐湮没于厚厚的茧中。
没一会儿,丝线尽数退去,一具干瘪枯瘦的尸体便从空中掉落,摔在地上。絮禾满足地抿了抿嘴唇,斜靠在玉座上闭上了眼睛。
身侧的两名妖侍面无表情,熟练地走下台去将尸体拖出殿外,仿佛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南殿的灵池内,荧灯见夜色即将褪净,收起运转的灵力,起身穿好干净的衣裳,回到了屋里。
云影没有休息,静静的坐着,像是在等她。
在他身旁坐下后,云影递来一碗药。
“上次答应告诉你的,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荧灯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一口喝下,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他指了指墙上的镜子:“你看。”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荧灯看到镜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形象,那张脸她很熟悉。
云影问:“你认识她,在你的记忆中她是谁?”
荧灯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人,虽然能认出来,却还是觉得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回答:“紫禾姑姑,她是我娘的朋友,小时候很照顾我。”
云影点了点头,继续道:“她是如今的妖王,在流月墟只手遮天,名为絮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解惑 她愿意与他
这句话出乎荧灯的意料, 她完全无法将记忆中那位温柔慈爱的姑姑与妖王联系起来。
从璃海出来以后她多多少少了解到妖族如今的情况。
以前妖族由几位司灵共同掌管,他们各司其职,同时又相互制衡, 所以那时候法度严明,不论是流月墟安居的妖, 还是散布在玄青大陆的一些小妖,都安居乐业。
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 权力全部集中到妖王手中, 妖王大权独揽, 整个妖族的秩序也变得混乱起来, 作恶伤人的妖不再受到管辖,危害人族, 于是修仙门派崛起, 修士们以捉妖为己任, 人妖两族关系愈发紧张。
所以,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妖王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紫禾姑姑。
荧灯摩挲着光滑玉润的药碗,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问:“我听说我娘曾是司灵, 那姑姑也是司灵之一?我问的是娘亲的事情, 你却先提到她,所以,我娘的死和她有关, 又或者说,是和她们的身份有关,对吗?”
云影微顿,目光静静落到她脸上, 良久没有移开视线。
“你倒是聪明,确实如此。”
他接着道:“当年我刚担任司灵之职,你娘和絮禾都是我的前辈。你娘本是四名司灵中威望最高的一位,但她隐瞒身份与修士相恋,身份暴露后被修士所杀,就此陨落。这件事不是意外,正是絮禾将你娘的身份泄露给了那群修行之人,引得众人猜忌,与她相恋的那修士受不住压力,只身跑到璃海与你娘决一死战,那人便是你父亲。”
荧灯在临岐山便已经知道了这位父亲的存在,她点点头,示意云影继续。
“你父亲虽然也算修士中的佼佼者,却并不是你娘的对手,你母亲没有脱身,是因为她最信任的朋友暗中下毒。你娘死后不久,另一位司灵也离奇身亡,与你娘和那位司灵相关的许多妖都受到波及。铲除掉这些阻碍后,絮禾打破了妖族万年的规矩,坐上妖王之位,将所有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捏着药碗的手指紧了紧,荧灯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母亲对她隐藏了身份,常常在外面吃忙碌好几日不归家,每次回来,都会跟姑姑带许多新鲜玩意给她。
两人很是要好,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她该有多难受呢?
权力和欲望,当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当时,司灵已经是妖族最风光的位置了,但欲壑难填,她竟不满足于此,为了得到更大的权力,踩着身边人的尸骨登上高位。
这些话入耳,荧灯并不敢完全相信,她不能确保云影不是在骗她。但回忆起自己出事那时的一些细节,她却觉得可信起来。
那年正是紫禾姑姑传信来告诉她,母亲被修士追杀到璃海,她们正在赶去相救。她收到这个消息,才会匆匆跑到璃海。
赶到璃海之后,她并没有找到母亲,也没有见到姑姑,而是在一处偏僻的海域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潜入大海深处,荧灯找到了母亲那根可以遮掩妖气的簪子。
她将簪子拾起,正要离开,却发现自己误入了坠星珠的结界,条条锁链从海底的石缝中钻出,将她死死拴在了原地。坠星珠的结界无法从里面攻破,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离开,就此被困了数百年。
一切都这么凑巧,如今想来,处处都是问题。
如果母亲是被姑姑所害,一切便解释得通了。母亲信任她,所以她能拿到那根簪子,将荧灯骗到璃海后,提前设下陷阱,以簪为饵,引她入阵。
她还是有两点想不通,絮禾若是想永绝后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而是耐心地设下这样一个圈套,反而给自己埋下一颗危险的种子?
还有,絮禾铲除了母亲和另一位司灵,以及他们的党羽,云影也是司灵之一,为什么他能安然无恙,还留在圣宫保下了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