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有些太早了。云梦城富庶,大家舍得花钱买她的吃食,但同时各项开支也同样高昂。光是修厢房的门窗便花了半贯圜钱,要是想把其它屋舍并前后院和这间铺子整好,只怕要花上百金之数。
满未楹思索着,突然感到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她再次抬头,环顾四周,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吧,还是赶紧回家要紧。
回家时,满珣已经把碗筷全部洗好,还出了一趟门把碗筷都还给了尤婶子家。此刻炉子上咕嘟嘟滚着水,就等满未楹回来后用水睡觉。
满未楹把猪肉和板油放进地窖中,猪肠交给满珣清洗,她则去把用过的卤汤过滤一遍,将里面的杂质过滤干净后,加入高汤、清水和几粒新鲜的大料继续熬煮。
卤汤讲究冬滚二次,夏滚三次,通过不断加热煮沸,让汤汁保持新鲜灭菌的状态,这样才能一直用下去而不浪费。
茶叶蛋挨个翻出,轻轻把蛋壳敲得更碎一些后放进陶锅中,抽掉茶叶包和卤料包,盖上锅盖焖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再起来加热。
等忙碌完这一切,今天肯定是来不及揉面做泡泡小馄饨了,等明天摆完摊子,先去把基本的碗筷桌凳备齐了。小馄饨不比可以拿在手上吃的油条和茶叶蛋,总得让人坐下来才能吃,不能一直借别人的。
创业就是这样,总得有成本支出。
每天的食材、柴火、避免不了的损耗......云梦城虽大,赚钱也不易呢。
满未楹回到厢房中,和满珣点了一遍晚上的收入,二人吹灭了烛火,沉沉入睡。
内院门锁是满未楹回来后新买的,乃是城南冶铁司的出品,精铜浇焊,最是坚固不过。
屋外似乎有野猫从墙头走过,脚步声几不可闻。
满未楹迷迷糊糊间突然想到,她是不是该养一条狗来看家护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反类犬 画虎不成
天冷一日胜过一日,满未楹从温暖的被窝、香香的娘亲怀里伸出手时,竟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这一哆嗦便抖醒了有些浅眠的满珣。
满珣孕中总是嗜睡,眼皮都难以撑开。但是身子不好又浅眠,被惊醒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搂紧了满未楹:“小满,可是冷着了?阿娘今日缝一条薄被出来,晚上再盖一条......”
“没事没事,阿娘你再睡会,适应一会就好了。”满未楹贴着她莹润的手臂蹭了两下,她从小就特别喜欢贴着她肉乎乎的手臂,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冰凉凉、分外舒服。
但是无论满未楹怎么说,满珣也坚持跟着起来了。
她的身子渐好,不想自己躺床上、让满未楹一个人在外面抛头露面地养家。
满珣搬不那么重的砧板、面团、刀和油壶,满未楹提着铁锅和装着茶叶蛋的双耳陶锅,两人一起支起摊子来。
满未楹心里还记着要去肉铺上拿猪肠的事,连加热炉子都交给了满珣,便快步走向宋娘子肉铺。
回来时,满未楹喜滋滋地打量了两个篮子里塞的满满的猪大肠,宋娘子着实是个爽快人,猪肠甚至提早安排帮工和屠老大一起翻洗了几遍才交给满未楹,猪肠上还挂着水滴。
腥味自然是有,但是能做到这个地步,满未楹已经很感动了。
等她快步走回自家摊位时,才发现满珣脸竟气得薄红,眼眸中也是水光莹莹,美人生气也是好看的美人,像是天边粉色的薄雾,但满未楹可顾不得欣赏,她加快脚步赶到她身边:“阿娘怎么了这是?”
满珣看了一眼某个方向,满未楹也跟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个和满未楹家差不多的摊子,摊主是正是前几日抢位置的胖大娘,今日她和她良人没有卖菜,而是学着满未楹的样子,支起了油锅,也在卖油条!而且照常抢了个好位置,就在定完桥下,就差没和满未楹正对着,当面锣对面鼓了!
胖大娘行事上欺软怕硬,惯会欺负这些年轻小娘子,此刻神情上也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全是理直气壮,这炸油条这么简单,谁不能做了?油条上又没刻她家名字。
而且她的售价比满未楹还低一铢,并且满六减一,五铢就能买六根油条。一时间,不少人都涌向了她那里。
她神情轻慢,声音也更粗壮:“大家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定挽桥油条!一铢一根!管饱得很!没有比我家更便宜的了!”
难怪满珣会气恼。
油锅加热快,因此满珣等满未楹回来才加柴火。
满未楹把手中的猪肠放进后面铺子门后,回来擦了擦手便照常做自己的。
“小满......”满珣声音很轻,她虽也是市井出身,但是一向被娇养,跟着夫子后面读过七八年书。既做不出和胖大娘撕扯的不体面事,又恨自己不能帮上忙,心里一阵难过。
“阿娘别担心。”满未楹一早便看见了胖大娘用的是什么锅具和油。
陶锅这种锅具,从原材料上就不耐高温,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炖煮用具而存在的,大部分陶锅都肚深壁厚,就是为了保温;也因此陶锅的传热功能和均匀加温功能都很差。
而炸油条的油温需要整锅油都达到160-180°,以现在的烧陶技术,根本没有陶锅能耐住这种高温,更遑论均匀传导热量了。
所以当后世铁锅普及后,陶锅珐琅锅只用在特定烹饪用途上,甚至是作为上桌的好看盛具。
并且胖大娘明显贪大贪多,也不知她从哪找人烧的陶锅,竟做了个肚大边宽且壁厚的陶锅出来,形似满未楹的铁锅。
从满未楹摆摊到她模仿不过四天,满未楹都怀疑内里的陶土还没有烧透。
胖大娘那油也是用发了黑的,也不知她是从哪寻摸来,还舍不得装满,只装了浅浅半口锅,油条挤挤攘攘在一起,表面发黑,个头也不如满未楹做出来的大和胖。
再观那面团,用的并不是精白面,而是混了麦麸的“杂粮面”。
满未楹摇了摇头,要是想吃麦麸,大家在家就能吃,又何必出来买呢?做生意固然要精打细算,但是也不能觉得做出来什么顾客都会买账吧?
满未楹知道油条这种简单的食物,不可能一直被她独家占有;但是胖娘子这般做派,她也不会放在眼里,更不用说视为竞争对手了。
故而满未楹手上动作不停,纹丝不乱。
铁锅中油逐渐冒起小气泡,清澈得能够看见漆黑的锅底。
满未楹每天都会把油过滤一遍再倒回油瓮中,过滤掉锅底掉下的面粉杂质等等,防止它们在锅底碳化;次日会加入一小碗新油作为补充。而且用过的油和没用过的油分开存放,油瓮放在阴凉处盖盖保存,防止接触氧气而氧化。
也因此当油缓慢加热起来后,原先带着的炸油条的香气也慢慢溢出,和胖大娘家不知什么味道的油条形成了鲜明对比。
原先满未楹家油锅还没热起来,大伙闻着胖大娘家的没有对比,也觉着不错;现下满未楹甫一把面剂子拉长放进去,那股子香气直勾勾的飘来,恨不得把人的心神都引过去。
图便宜买了胖娘子油条的人嚼着手上有些发黑的油条,登时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但是一铢也是钱啊,花了钱的再难吃也得咽下去。
但后来的人可不管,够着头看了看两边,不少油条还没到手的食客立刻脚下打了个转,又来到了满未楹的摊前,二十根油条刚出锅便被抢了个干净。其余人围在摊前,眼巴巴等着满未楹一锅锅炸。满珣在另一边捞茶叶蛋、装油纸、收钱。
母女俩配合娴熟。
胖大娘摊子前几乎散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不少舔着脸的问她能不能退了,他闻着不好吃,想去别人家那买。
胖大娘瞅着这变化,心里本就又气又急,正在上火,乍然听见这话,可还了得?
她一甩桌案上搭着的湿抹布,带着脏污的水点子都甩到了那人脸上和油锅里:“你来寻来老娘乐子呢?买了的东西还想退?脸上两窟窿是卵子吗不会看?”
她的声音本就高亢,搭配这些不断涌出的咒骂脏话,粗眉倒竖,像是罗刹鬼一般。她身边的良人更是挽起袖子,做出要打人的架势。
那人脖子一缩,也不敢计较被甩脏水的事,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把油条“嘭”得的扔回她沸腾的油锅里,溅起滚烫的油,周围的人发出惊呼立马散开来,“呸臭婆娘,做得跟泔水一样还想摆人家对面打擂台呢?一铢送你了,少来恶心人。”
那人骂骂咧咧,但是脚步飞快地跑开了。
胖娘子摊上被溅满了油花,身上也是斑斑点点,气得脸通红。“看你们老娘看呢?不吃滚开,别妨碍我做生意!”
云梦城发迹也就这十来年的事,之前可是民风彪悍的小城,能在这里行走的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顿时便有人嘲弄地笑骂道:“还做生意呢?看还有哪个敢买你的?先把摊子收拾好吧,弄得一片狼藉,等下司稽看见了,你二人罚钱事小,别被拖上官府挨顿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