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未楹也未曾因为他先前的犹豫而展露任何不同态度,照旧笑眯眯地递上。
大家都是平民百姓,每一铢赚得都不容易。
满未楹时间掐的正好,等最后一锅炸完,泥炉中的木柴刚好烧完。
初秋早晨的风还有些凉意,却被这油条驱散的一干二净。
家住内城河西、定挽桥几条街道外的卢娘子原本是带着女儿出来买菜的,此刻她正和小丫头坐在石墩上,手上捧着四五根油条。
小丫头手小,卢娘子便把油条沿着刀压出的印子撕成两半给她,小丫头眼睛亮晶晶,抓着半根油条,吃得满嘴油花,连衣襟上都沾了不少。卢娘子宠溺得看着她,娘俩分食了一根又一根,甚是满足,等抬起头来想再买点回去给家人良人阿姑②时,就听到满未楹说要收摊了。
卢娘子抱起小丫头往摊子上够头一看,没了,什么都没了,一干二净。
她急忙问道:“小娘子,明日可还出摊?我早点来等。”
满未楹扬声回答道:“以后日日都出呢,明日我会多备一些,娘子不必起早。”
卢娘子点头,却暗自下定决心,即便小娘子这般说了,她明日也定要早早来,争取吃上第一锅新出的、热腾腾的油条,还要给家里买一份。
油条卖光了,原本聚集在小食摊前的食客们也三三两两散去。
满未楹看了眼日头,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卢娘子还没走,看她也没个推车什么的,不由得好奇这个陌生的小娘子是怎么把这堆物事搬来,又准备怎么搬走?
再一看才注意到她是在那间铺面前摆的摊子,当即有些着急,又暗骂自己怎么没早些看见——
卢娘子住在定挽桥附近,也听说过这个铺子的“官司”。若不是出了事,这个地段的商铺又怎么会空置至今呢?
而且官府有令:商铺前不得摆摊,不得影响正常商铺生意,违者杖三十。
先前没这条规定的时候,商铺常常和小摊贩们就这面前一亩三分地打得不可开交,官方接官司接的烦不胜烦,最后便有了这条规定。
卢娘子只怕小娘子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条规矩,否则这么好的地段怎么会没人占呢?自然是怕吃皮肉之苦。
今天官方无人巡查,要是被人抓到了或者举报了,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可吃不住官府的杀威棒。
周边小摊贩没人阻拦,只怕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食客不知,难道他们也不知吗?
卢娘子立刻将这点说给满未楹听。
满未楹知道她是好心,心下也是有些感动:“娘子不用担心,这是我家的铺面,我可以在这里摆摊的。”
声音爽朗大气,也打消了旁人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满未楹出摊早,只有定挽桥下、内城河边几个菜农看见她从铺子侧门出来了。
官方是怕小摊贩在和商铺主人起冲突才出的规定。
但是如果商铺主人自己在店门前摆摊子呢?那自然无甚可管的。
卢娘子一愣。
满未楹将锅中剩下的油倒进双耳陶瓮中,盖上盖子,而后从袋中掏出铺子的大门钥匙,打开大门,把不好挪动的泥炉、桌子搬进铺子中。
只是一瞥,便能看见里面被打砸的惨状,门窗尚且“完好”,但也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敞阔的铺子里,桌凳椅连同着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也没逃过毒手,全部化成了断木七倒八歪;青石砖地面上因为长久无人打理而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原本悬挂在门前的精致丝绸灯笼被随意扔在角落里,丝绸被撕成了破布。
整个铺面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但是满未楹有钥匙,便表示她所言不虚。
卢娘子这才放下心来,她也无意打听别人的家事,和满未楹打过招呼后,便牵着小丫头,挽着菜篮离开。
而桥边小摊贩那些原本不怀好意的目光变成了惊愕、嫉妒。
这可是定挽桥下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商铺!
满未楹把油瓮和铁锅搬进门后,便将大门再次落锁,没有理会门外。
算着时间,娘亲满珣也快醒了,她得赶紧回去料理早食。
作者有话说:
一些设定:①一斗:约等于10-13.5斤;后文为了方便阅读,会尽量都用斤或两来计算;②良人阿姑:丈夫和婆婆的意思;③背景架空,仿春秋战国,时间线无法和历史对应,后文可能会出现胡椒、番茄、辣椒等作物,油纸和制糖法等等,请当做作者私设,一切为剧情服务;不接受写作指导,不喜直接退出。④春秋战国时期未统一度量衡,通用货币从小到大为铢、圜钱、金(银在此时主要作为装饰品并非货币),购买力也会根据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物价而变化。比较没有争议的是铢和圜钱的兑换比例,12铢=1圜钱,一铢大概等于现在1.5-2元;但是金和圜钱的兑换比例和购买力无法对应上资料记载,这里就不赘述了,本文就采用私设了哈~请大家不要考据哦~⑤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 南瓜粥 满珣
没有管桌子,满未楹一手拎着铁锅、另一手拿着砧板和刀,小心翼翼地穿过桌椅凳腿“横尸遍野”的商铺大堂——并非满未楹懒惰不收整,实在是现下分不出那许多精力来——再穿过跨院,来到分隔前内院的石墙前。
石墙上开了个角门,挂着刚上过油的铜锁。
满未楹将手中家伙什放下,从内襟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后再拎起,回到内院。
内院经过满未楹这几天的收拾已经变得至少能看过眼去。
要知道,满未楹风尘仆仆回来那日,整个内院也和前面一般,被人打砸得无一处完好,杂草丛生,连墙角瓦罐都被打碎、井上木板只剩下了一小半搭在边缘、磨刀石碎了一地、小菜田里种的菜连根拔起留下数个小坑......
后院的几间屋子里,只有一间厢房还残存残留门窗,其余屋子不仅是门窗,甚至床铺都被砸毁,一地狼藉。
现下虽然满未楹不能自己新做门窗,但是杂草、碎石、瓦罐碎片都已经打扫出去,碎裂的青石板扫掉了破碎边角,垫上了石块防止踩空。
厢房中寂静一片,娘亲满珣还未起身。
满未楹将东西放回内院南角搭的小厨房中,复又折回把泥炉和油罐都搬了进来,虽然来回搬动琐碎,但现在也是没法子。
她这具身体现下才十五岁,使不出多少力气来。即便是卖油条,每日能做的也有限。
当时搭厨房的工匠很是有巧思,南边墙和旁边人家相连,自然是不好南北都开窗让整个小厨房通透起来,但是他在两侧头顶开了可拉伸的木头天窗,油纸防水、用绳牵引,天晴打开、落雨合上,还方便厨房通风散味。
满未楹把泥炉拎到一个天窗下,重新生起火来料理早食——灶台是不用想了,早也跟着内院一起被砸了,要说这家里还有什么好的,也就只剩下这几堵墙。
今天是她第一天出摊,没有揉太多面,这样即便卖不完,也能回家来扯个面条。
只是没想到今天甚至都不够卖的。
满未楹从院中井里提起小半桶凉渍渍的井水,井上提水的轱辘也坏了,只能手提。
满未楹也不急躁,她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事情做不过来那就慢慢做,再急也得分轻重缓急,把自己搞伤了反而得不偿失。
自从觉醒了前世记忆,带着娘亲离开了那个蛇虫蚁窝,又打定主意要在云梦城好好安身立命,自然不能急于一时。
她提着井水回到了小厨房内,分出一点来淘米。
时人多吃粟米,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小米;大米也有,但是因为种植少,因而价贵一些。所幸云梦城内外多肥田,虽然价贵,但是也比别地便宜。
满未楹淘净小米,将它放在水中浸泡一会,这样口感会更软烂,也不会出现夹生的情况。
而后在砧板上切下半个番瓜,这还是一大早出门摆摊时,从一个面善小菜农那里买的,小菜农口口声声说这是他爹从漕运行商那买来的种子,名叫番瓜,精心养出来,结果不易,甜丝丝的比糖还甜。
卖得不贵,半圜钱一个,但是谁也没吃过这东西,竟都不敢尝试。
满未楹眼尖,隔老远就看见那黄澄澄如同抱枕的瓜,一看便知那是南瓜,切小块用来做南瓜小米粥最好不过。小米粥养胃,加了南瓜性甜。
满珣怀孕四月,风餐露宿回到云梦城吃了不少苦,一路上只能吃硬邦邦的锅盔、聚成块的米条,调味也只有浸了醋的醋布。
好容易支撑回来,看到家中是这等惨状,当夜便发热病倒,又因有孕,医师也不敢大量用药。万幸只是悲恸下的心力交瘁,休息几日便能养好。
满未楹心里想着事,但是手上也不停,南瓜掏了瓤,刚想像记忆里那样执在手上便削皮,但想了想现在的手艺,还是不敢托大,伤了手对现在的她来说可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