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代种出来的南瓜做不到皮薄,一分半厚的皮切下去,本就不大的瓜也剩不得多少,但是内里一片熟透,果肉脆生,一看便确实是养得很好的瓜,只是碍于品种表现得皮厚罢了。
南瓜肉切成薄片,等下更好炖烂、糯糯的和小米粥混在一起,大清早吃上这么一碗碳水混合物,最是饱腹。
陶瓮虽然煲粥更好喝,但是铁锅加热快、受热更均匀,能更快吃上早食,唯一不好的就是要时刻搅动,不然粥会糊底,到时候不仅口感不好,锅焦了也难清洗。
说起来这铁锅,包括今天所用的油等一应物事,还是归家路上一桩奇遇所得。
要不然以满未楹和娘亲剩下的钱财,还真舍不得做油条这样的食物,虽然油可以重复利用,但是一次性投入巨大也不假。
况且精铁难得,这个时代的铁属于冷兵器重要战略物资,等闲人得不到这么大一块铁,更遑论用来做锅具、整治吃食这么奢靡的事。
小米和井水一起下进锅中炖煮,等水开之后再加南瓜片进去,到时候南瓜一捣就烂。
而在这段时间里,满未楹倒出钱袋里的钱来,一枚枚细细数过。
今天准备的面团不多,因而油条也只卖了一百多根,这还是有人尝鲜的情况。但是情况已经比满未楹想象中要好很多,钱袋中的铢加上圜钱一共二十二个圜钱。
虽说油条卖得好,但是并不能长久。一则她体力有限,揉面是个功夫活,面团还不能长时间放置,醒发过头了就一股酸味;二则一直吃油条也会吃腻了,到那时就会卖不掉。
她得再试试能做点别的什么早食。
满未楹重新收好钱袋,看了眼锅中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起小泡,她将南瓜片加入,拿起筷子轻轻搅拌起来,再炖煮一会,加一点盐和一点糖便能出锅。
南瓜的甜香盈满整个小厨房,甜蜜蜜的味道也暂时驱散了满未楹心头的一点点阴霾。
办法总会有的,眼下先吃饭。
她将南瓜小米粥盛到两个粗瓷碗中凉一会,金黄的米粥裹着粘稠的南瓜糊糊,看一眼就知道喝下去能有多满足。
满未楹把净水倒进陶瓮中煮开水,这才端着碗筷,走出小厨房,来到了那间门窗尚且有一半完好的厢房里,轻轻喊着床上的女人:“娘,起来用早食了。”
厢房内,破旧木床上,秀美孱弱的女人微微皱着眉,似是在做噩梦,她面容苍白,骤然被满未楹喊醒,仍然有些惊魂不定。
满未楹凑上前去摸摸她的额头,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一点也不热了。”
她扶着满珣坐起,倚在床头,满珣小心翼翼地捂着肚子。
满未楹端来小米南瓜粥,生怕满珣刚起手无力,执意要喂她。
满珣摸着她的脸,蓦然又掉起眼泪:“都是娘没用......”
满未楹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是也怨不得任何人。
满珣二十年前认识了卖货郎杜大,从晋国云梦城远嫁卫国,虽然舅姑偏心小叔子,但是有杜大的袒护,生活还算美满幸福。结果不久前,杜大带着满未楹上山采药,突发暴雨继而引发山洪,把两人冲落山崖,满未楹命大被村人捡了回来,杜大却再也没找到。
小叔子原本就在准备成婚娶亲,正是用钱的时候。杜大没了,交给家中的进项自然也没了。有人就盯上了满珣。
怀着四个月遗腹子的寡妇,带着没婚嫁的女儿,每年又有着商铺租金的进项,太好被吃绝户了。只要满珣没了,铺子自然就归了满未楹,作为孤女的满未楹,那还不是任杜家拿捏。
千算万算没算到满未楹从山上摔下来,竟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前世她是白手起家,从早餐铺子做到连锁酒店的厉害人物,见识过太多腌臜人和事,自然不肯束手就擒,白白让人吃了自己。
县志有条例,丧夫女子可自行带着嫁妆返回娘家,再嫁或守寡均不干涉,从此前夫家与她均无任何瓜葛。若是有子嗣,儿子需要留在夫家,女儿也可自行带走。
满未楹找到机会,请来了里正,闹上了官府。最终母女二人得以带着所剩不多的嫁妆脱身。
本以为回到云梦城,好歹有个铺子,有个稳定的进项,娘俩生活不愁。
谁知铺子在娘俩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牙子保人和赁房人惹上了官司,据说还是个权贵,被人寻上门来一通打砸,从前到后连墙角瓦罐都不放过。
仅剩的这间厢房还是因为当时有个租住的小娘子卧床生病,怕真的闹出人命来,这些人残存了点良知,这才收了手。
官府抓了几人,俱是些无家人的泼皮无赖,烂命一条,赔钱那是一个铢也没有;再往上查也查不了,这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说破天了也就是一个小铺子的事。
满珣父母去得早,她也没有兄弟姐妹;杜大和满未楹是她唯一的亲人。
现在杜大没了,舅姑小叔险恶,风尘仆仆归家看到铺子境况时,最后的指望也轰然倒塌,满珣当天便病倒。
请医问药花掉了仅剩的大半圜钱,钱袋逐渐羞涩,满未楹这才在满珣稍好的这天出门摆摊卖油条。
满未楹倒是无甚可怨的,命的事毫无办法,但是人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有一身厨艺,绝不会让自己和满珣饿死。
而且眼下已经入秋,至多不过三月便要入冬,云梦城的冬日从不留情,连漕运运河都会冻住。到那时若是还没把房屋修缮好,只怕真的要出事。
“小满!开门!”
洪亮又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在侧门外响起,猛得把满未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尤婶子 大料
满未楹听到声音,把碗放进满珣手中,又把钱袋掏出,塞进她的被窝里,动作行云流水,而后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应:“来了!”
打开角门,来到前院的侧门前,给拎着篮子等在门外的尤婶子开了门。
尤婶子丝毫不见外,她是个急性子,还嫌满未楹开门开慢了,见她开门就立刻挤了进来:“可用早食了没?我给你们娘俩带了鸡子和一只鸡来,你会炖鸡的?今天太阳好,把你娘搀出来晒晒太阳,你去把被褥拖出来晾晒。”
她嘴皮子不停,声音高亢,脚下也不停,如风一般卷进了内院,发福的身材灵活的一转就进了小厨房。
“这是做了什么?这么香?”
满未楹落锁后跟了进来:“小米番瓜粥,医师说我阿娘要吃点柔软好克化的。婶子用过早食没?一起和我们吃点吧。”
“我吃过了,你留着给你娘吃,她得多补补!”尤婶子从不占别人便宜,素来心直口快,无比爽利。
她放下手中的篮子,把刚宰好的鸡拿出来,又拖过满未楹早上用来盛油条的篮子,把自己带来的鸡子往里放,一面说着:“鸡子给你,篮子我可得带回去,用了有些年头了,现在也不多见这样好的藤条。”
“婶子别,这怎么能行。”
满未楹急忙想拦,却被尤婶子横了一眼:“我看着你娘长大的,看着她出嫁的。现在你们娘俩没了男人还被赶回来,家里又是这个光景,我不管你们谁管?”
满未楹推脱不得,只能先记下这份情意。
尤婶子就住在街后小巷一套大五居里,四个儿女都已成家,剩下一个老来子还没成年。
当年她和满珣父母是旧识,两家一起在定挽桥这里买了房子。
二十多年前鬼谷子还未发迹,云梦城也不过是个偏隅小城,没有运河也没有这么多农田,远不如今日这般繁华,因而那时房价极低。
尤婶子家里人多,为了良人在城里当值这才进城来买了更大的屋子。
满家只有一个满珣,他们本是城外富农,为了女儿有玩伴,也跟着进城,又存着给女儿攒嫁妆的心思买了这处临街的铺子,后面角门一锁便是住人的地方。
铺子出事前谁不羡慕满家父母有眼光?
可是再看看如今,尤婶子深深叹一口气。
她放下东西便去屋里看满珣,满珣刚吃完小米粥。
尤婶子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又摸了摸额头和肚子,这才放下心来。
满珣虽然尚在病中,但是依旧能看出来是个姣好的美人,身形瘦弱,即便裹着棉衣也丝毫不见臃肿之态。
“小满这孩子是个有成算的,又有手艺还勤快,还好你还有这么个女儿在身边。”尤婶子也听说了满未楹早上出门摆摊的事,早上她的大儿媳还出门买了几根油条回来尝鲜。“我家后院驴棚前几天被我那小孽畜踩塌了,我正好要喊个木匠上门来修,正好喊他把你们这门窗也补一下,工钱到时候我一并结了。”
满未楹和满珣还没张口,便被尤婶子瞪了回去,“别说些有的没的,马上都快十月了,过了秋老虎再下场雨,你们就知道云梦城冬天的厉害了,至少先把这件屋子的补好。用不着在这上头跟我客气,而且我也不是白给,到时候你们是要还给我的。你也快些好起来——”说着尤婶子就扬起手想拍一下满珣,想想她现在的身子,愣是拐了个弯拍到了被子上,但话还是要继续说的。“去找点事做,我记得你一手好绣工,隔壁淮家小娘子和她嫂子就是做成衣铺子的,一堆娘子们在她们那寄卖绣品。就算死了男人也不能让这点子大的女儿养着,拖着个娘她还要不要嫁人?你肚子里那个还养不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