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钱金玉的当铺更是络绎不绝——有当自然也有买,当铺收了不少人典当的衣服、皮草等,头脑活络又有手艺的娘子们会时不时过来看一看有没有死当或者到了当期的衣服,好买回去改改过冬用,比买新的便宜不少。
这时候并不是后世生产力大爆炸的时代,衣服布料一样能被称作家当,困难时拿出去典当换钱算是此时社会的通用规则。
就连钱金玉本人,也会收下好的衣料,让嬷嬷和女仆等人改给家中仆役们。
不少人拎着满手的东西坐在满未楹家小小的摊子上,门前堆得一地都是。
满未楹不得不扬声请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治安再好的地方都无法绝迹小偷小摸这种事。
尽管现在摊子上就只有葱油拌面、小馄饨、煎蛋、卤猪肠这几样东西,但是食客依旧坐满了几张桌椅,而且还有人问起了早上卖的茶叶蛋。
满未楹和满珣忙的脚不点地,眼看着篮子里的面条见了底,满未楹还得在摊子上揉起新面团,还好上次买回来的碗筷多,否则连碗都来不及洗。
但是小馄饨面皮用光便是用光了,今日售罄。满未楹不可能在摊子上表演一番自己的压箱底手艺的。
比起前几日单纯卖卤猪肠,更多人还是习惯搭配主食来吃,这对内陆城池的人来说才算得上一顿真正的晚食。因此卖得也比前几日快多了。
等到收摊时,向来精力十足的满未楹做得眼神都发直了,难得想要瘫倒在床上什么也不动。
只是一想到明天早上出摊要准备的小馄饨皮都还没擀出来,她又撑着爬起来,面团发酵的时候便把茶叶蛋一个个敲一遍,让它们更加入味,还没忘记数一遍,记清楚个数。
满未楹每天都会记得把料包抽出来,从没有带出去过一次,这也算是她的独家秘方了。
这一番活做下来,直到深夜满未楹才得以返回厢房中。
厢房里灯光蔓延着暖意,满珣正坐在床上,拆着几条被褥,棉花整齐地堆在床尾。
这几条被褥是她从放杂物的耳房中翻找出来的。
房子被砸后,租户们住也住不下去,也没有人愿意给房东修屋子,便都搬走了。当时时值夏季,也许是奴仆们犯懒、也许是没注意到,总之有几条被褥遗漏在了耳房中,花色杂乱繁多,看着还不一定是一家的。
满珣索性全拆了,把里面的棉花全掏出来。有些棉花发了黄、有些棉花已经僵成了一团,满珣仔细翻过一遍发现里面没有虫卵之类的东西后,便堆到了一起,等着明日洗一遍晒干后、找个棉花店铺重新弹一下,她再重新缝被套,便能继续用。
只是这些棉花看着也没多少,过滤掉彻底死了的棉花团,做两条新被子都不一定够,还是得买新的才好。
拆下来的被套也不浪费,洗一下之后便能撕开做成抹布之类的。
看着满未楹进来时,满珣喊道:“小满,先别拆头发,来。”
满未楹做到她身边,这才注意到她枕边放着一个小匣子,满珣打开小匣子,里面赫然是几副精巧的首饰。
回来的路上,满未楹和满珣都深知不能露富,所有首饰都用布包好,分别藏在不同的包裹中,两人头上手上脖子上均是光秃秃。回来后,满未楹也是分开几个匣子装好。
这里面装的都是寻常日子里带的普通首饰,适合大小姑娘日常充充门脸用,大多都是银器,银镯子和银钗子之类,最贵重的是一对珍珠钗,一根钗各三颗浑圆、足有满未楹大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珍珠,垂在做成竹节状的银钗下,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和匣子里那对竹节手镯明显是一副。
满未楹记忆中,满珣为她添置过不少小姑娘家的首饰,她甚至有一个金璎珞的项圈,缀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
只是那时她年纪小,又没觉醒前世记忆,还是个天真傻气的小女孩,总是被杜家奶奶哄骗着交给她“保管”,保管来保管去,满未楹是再也没看见过。
好的是那个项圈早就被满珣收了起来,不过她现在也大了,项圈是再也带不上了,要是想扩大,得请有手艺的师傅专门扩圈才行,又得花上好几块金子。满珣不愿意被舅姑惦记,索性便等着杜二成婚分家后,她们一家人回到云梦城再给满未楹买新的。
现在的境况想要扩金圈是暂时不可能了,但是满珣看着淮家连女仆都带着簪子,心里分外难受,总觉得之前太亏欠女儿。
尤其是她现在还怀了第二个孩子。为人母的,总是想两个孩子都安置妥帖。她总担心等肚子里这个出生后,她会逐渐偏心小的,再亏欠大女儿许多,索性现在把手上的东西一点点给出去。
不过还是不能太露富,母女二人孤寡在家,银钗子也足够充门面了。
满未楹没察觉到满珣愧疚的心思,她正摇头晃脑欣赏着带了首饰的脑袋,钗子前后错落,最下方一个刚好垂在满未楹耳垂上,珍珠的珠光极亮,仿佛能照亮她的脸。
这可是真的野生珍珠!
满未楹很开心,要知道后世的野生珍珠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了,有一句戏言叫“要是出生时没有,那这辈子也戴不上”。见过英国女王那发黄还不是正圆的小珍珠吗?那都算得上是王室的王冠珠宝级别了。
满未楹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如此滚圆的珍珠。珍珠虽然漂亮,但是很难保存,时间一久,珠光层便被磨损、失去了光彩,这也是为什么珍珠无法传多代的原因。尤其是这时候的保养手段几乎等于无。
竹节银镯略略有些氧化,显得不够亮,明日去首饰行请人炸一下便能瞬间恢复原来的光彩。
满未楹回忆起来,还在杜家时,满珣也很少佩戴太多首饰,毕竟总是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也不好。
但是有首饰戴总是令人开心的,满未楹凑上去,啵啵亲了满珣好几口。
“这两日我再收整一下,首饰都给你换着带。”满珣心疼地摸着满未楹被烫出来、带着点点红斑的手,“等家境好了,攒下点金子来,我就把你的项圈拿出去扩一下,好让你带着体面。”
满未楹要是说自己不喜欢首饰,那肯定是违心的。她就像是喜欢一切亮晶晶东西的小兽一般,喜欢闪闪发光的一切。华美的衣物,漂亮的首饰,体面的大房子......前世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也因此她很喜欢赚钱带来的感觉,是一种想要什么都能买下的快乐。
说到赚钱,满未楹锁好门好又蹦蹦跳跳回来,和满珣开心地数起了今天晚上赚的钱。
加了新种类后,食客们一次点几样的也多了起来,一晚上就进账了足足三贯钱。
圜钱是用青铜加铅铸成的,摸久了会和手上皮肤发生化学反应,形成一股特殊气味,所以后来才会有一句“铜臭味”流传下来。
满未楹洗了几遍手,这才上床睡觉。她早就困得不行了,几乎是一挨着枕头便进入梦乡。
*
满未楹记着和淮明禾的约定,每日都会数清楚鸡子儿的数量,出摊前都会核对,等她发现数量再次减少时,已经过去了三日。
而她也终于注意到了先前一直没有发觉的一点点细节,比如地上滴下的一些酱汁,比如摆放位置有些偏差的漏勺......
满未楹出摊时都是清晨,灯光昏暗,人也算不上清醒;这些如果不刻意观察,确实难以察觉。
满未楹长出一口气,她不能打草惊蛇,等午间去找了淮明禾再做打算。
早点了结这桩事,把这小贼扔牢里去后,她便找虞宝檀来量屋,尽快把屋子修缮好,连院墙上她都要想办法整点动静,而后她必得养一两条大狗,就如同伯奇那般威武雄壮才好,认主不乱吃。满未楹在前面摆摊时,它就在家中巡逻,防止再被人偷溜进来。
这般想着,满未楹连揉面的手劲都大了几分,颇有些恶狠狠的。
这两日摊子生意都很不错,她和满珣都要忙到深夜才能入睡,白日也不得歇,光是猪肠便要洗上许久,直到下午时分才能补眠一会,而后便要出晚摊。
于是满未楹也打听了下请帮工的工钱。
满未楹想请一个年轻些的小娘子,为人老实又嘴严的。
倒不是她歧视什么,而是请个小厮帮工如同引狼入室,满未楹家里虽然铺子被砸了,但是笔丰厚的资产,她不想莫名惹上什么事;而请个年纪大的婶子,当然也有如同尤婶子一样好心肠的,但出来做帮工的婶子都是厉害角色,不然也没法在这个社会中长久做下去。
满未楹不想请人回来,结果给自己找麻烦,她现在已经够忙的了。
这般考虑着,还是个年轻一些的小娘子比较好。
尤婶子也赞同她的想法,只是这样一来,人就不好找了,而且年轻小娘子都是“娇客”,大家都喜欢,工钱更高些。
而凡是家里有奴仆的,大多也不是帮工,都是卖给主家,身契也捏在主家手中。主家买断了终身,若是心肠好的主家会给月钱零花,若是心肠狠些的,一辈子不给一分钱也是寻常事。大多数女仆到了婚嫁年纪,若是主家不放身契,照样出不去;除非和家中小厮成婚,熬成嬷嬷,生下的孩子也是主家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