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未楹当时便觉着这人有些奇怪,今日一看更怪了,这番话说的好像她故意攀关系似的。
话说回来,孙伯灵称他为恩师,那也就是说......他便是云梦山的主人,被称作鬼谷子的隐世高人?
真假?居然这么年轻?
满未楹还记得历史书上说过鬼谷子其人容貌不堪,额上四颗肉瘤,身材矮小似侏儒。
这看着也太不像了。
她上上下下在他俊俏的相貌上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硬生生收回不礼貌的目光。
“伯奇刚刚生了,”她转身朝内院走去,“你们进来把它们抱走带回去吧,小心些别冻着。”
任谁也没想到伯奇会在此刻生。
他们没有人能进满家母女的闺房,就算再礼乐崩坏也不行。
伯奇一早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是它把两只小狗团在肚皮下,任凭满未楹怎么喊都不肯动弹。
事情一下子变得尴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三镒金 沾上伯奇的
满未楹没有任何上前去抱它的想法——先前早就挑战过了, 要是伯奇不配合,她连它的两条腿都未必抬得起来。
僵持之下,伯奇还能半支着头, 伸出长长的舌头啪叽啪叽喝汤,丝毫不在意满未楹的目光。
满未楹只能尴尬地走出厢房, 顶着内院二人的注视:“嗯......你们也听见了,我喊不动它。”
王诩的目光越过面前少女的肩头, 和屋里偷偷抬头的伯奇对视上, 伯奇一惊,一咕噜翻了个身掩耳盗铃般不再看他。
王诩冷笑,这狗东西。
其实他大可让孙伯灵等人出去找两个身强体壮的仆妇, 不信搬不动伯奇这逆女。
但王诩到底垂下眼,平心静气,没有舍得进一步动作。
“既是刚生产虚弱之时, 它又不愿回,便也勉强不得。”贴心的弟子孙伯灵适时为恩师开口, “恩师, 不若将它托付给小满娘子照顾些时日,给娘子几金作为叨扰的补偿;再从云梦山上派个仆妇下来照料。伯奇本就喜欢和人玩闹,想来也是无碍的。”
金。
满未楹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瞬间亮得和吃到美食的昭娘一样。
她同样饱含期盼地看向立在院中的高大男人。
王诩缓慢转头, 扫视了一圈满家的内院。
除了北侧这间厢房外,各出门窗皆拆走洞开, 里面空无一物,只余青石砖和四面墙。一串烧着的温暖泥炉整齐摆放在南侧小厨房屋檐下,外墙上挂着两串辣椒。水井上的石板盖得严严实实,新做的木辘轳上还散发着漆味。左边菜畦种了一溜葱, 宛如大户。让王诩不由得想起了小食摊上那股鲜明的葱油味。
在现在的王诩眼里这和家徒四壁没什么区别,但是又莫名像个家。
他在旁人的屏息等待中微微点头。
孙伯灵瞬间松了一口气,守在院外像两句石塑的侍卫立刻走进,递给孙伯灵一个鼓鼓的钱袋。孙伯灵打开看了看,全部递到了喜笑颜开的满未楹手上,又对她拱手:“小满娘子,这里面是三金和几串圜钱,还请娘子务必照顾好伯奇。”
满未楹的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但是丝毫不让人觉得贪财,只觉得像是找到了亮晶晶东西的小鸟,分外可爱。
“放心,包我身上了。不过刚才说要把送一个仆妇来,这就不必了。”满未楹也不是全盘接受,“你们也看见了,我这家现在就一个屋能睡,伯奇都得跟我们挤一屋,来了也没地方住。而且我家四个人呢,照顾它足够了。”
满未楹客客气气把人又送回了大堂,只是走出角门时,王诩突然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厢房:“伯奇,我走了。”
语气平平,但满未楹莫名听出了威胁。
果然屋里传来伯奇的呜呜两声,像是讨饶。
王诩把手抄进宽袖中,金线灼灼,闭眼不再看它。
满未楹一边走一边随口说起:“没想到鬼谷先生如此爱狗。”
人的观点是跟着时代进步的,这时候狗大多是看家护院的作用,少有如此爱宠物的人家。
王诩脚步略微一顿,示意孙伯灵和两个侍卫先出去。
“小满娘子,还请务必照顾好伯奇。”王诩目视前方,掩起的门缝中透着秋洧河的波光粼粼,“某幼时无怙无恃,重病时只有伯奇母亲为我乞食,才终得以幸存。伯奇母亲只生了它一个,陪我至今。伯奇生性活泼随性,若是拘着它便会郁郁终日。”
这才是他舍不得强迫伯奇跟着他回去的原因。
“那日得小满娘子援手,好似回到了伯奇母亲衔食归来那天,病中种种难受皆被抚平。某甚是感激。小娘子心地纯善,某信得过。”
满未楹大脑全在处理这堆文绉绉的话了,猛然听到他最后两句形容。
不是,这对吗?这是在夸人吗?
王诩摘下腰间两枚玉佩,递给满未楹。
满未楹接过,两枚玉佩触手生温,乃是一分为二的狗形,颇似伯奇,但一只眼残疾。她看向他腰间另一侧,那一侧便是伯奇了。
“若是小满娘子日后有急事,可凭此玉佩前来云梦山找我。我会竭力相助。”王诩郑重承诺,他也不再称“某”了。
满未楹攥在手中,这份承诺的分量太重了。作为云梦山的主人、诸多王庭权臣的恩师,他能做到的事,满未楹不敢想象。她决定好好藏起来,万一哪天碰上性命相关的事,才有动用的意义。
两枚玉细看其实并不完全相同,一枚略透、一枚似醇厚牛奶。
伯奇和它母亲从两块玉雕琢而来,既一分为二,又融为一体。
满未楹转瞬忘却刚才那个奇怪的形容。
*
琉璃马车再次驶动,夜风渐凉,孙伯灵从恩师手中得了一盏暖炉,坐在车前吃着从小食摊上买的葱油拌面。
琉璃车沾染了人间烟火味,冰冷中慢慢染上暖意。
王诩在车中慢条斯理剥着满未楹塞给他的茶叶蛋,他不喜欢吃煮鸡蛋,尤其是这种整的,又噎又没吃相,狼狈得像是记忆里别人嘲笑的声音。
虽说他近年来修习老子学说“向内求于心,向往求于道”①,但某些刺痛依旧存在。
他小心地咬下一口,控制卤汁留在油纸上。
的确......好吃。是他送的那些调料做的?
小满娘子确实聪慧。
他那个自诩人间一流的友人都没钻研出此等做法,不过虚名罢了。
鬼谷对下实际极为宽和,车外两个侍卫也不用步行,坐在宽敞的车后,身边摆着一个陶锅——他们把一整锅都买下来了——小声讨论着这卤猪肠怎么做的,还暴言能不能让山上庖厨下来学学。
突然听得脑后车厢被敲动,家主淡泊的声音传来:“给我盛一碗。”
侍卫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不可思议。
“兔崽子今天回去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你不读书你想干嘛?天天在家玩吗!?将来还指望两个哥哥养你不成?”一个妇人怒斥声传来,伴随着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个小男孩痛哭流涕狼哭鬼嚎。
侍卫们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是那个被他们逮住送回书院的小孩,看来是被请家长了。
一个有些圆乎乎的妇人举着棍子,追着小男孩打,气得脸都红了。身后追着一个赔笑的中年男人,试图救下小男孩。
王诩推开车窗一条缝。
那男人终于还是追上了暴怒的妇人,好言安抚,又把小男孩护到身后。
王诩耳力极好,听得他说“几岁的孩子都顽皮”、“若是日后读书没出息,跟着我去码头监工做体力活也使得,我还正想有个得力的儿子跟着呢”、“珠娘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车轮滚滚向前,鬼谷的良驹并不能体会主人的心境,终究还是把父母双亲皆出自关心的责骂维护都抛在车后了。
*
福虎嚎叫着逃回了定挽桥下。
定挽桥周边这一片人都知道他又挨尤婶子打了,只是今日也没见他逃课呀,又是为啥而挨打的?
连淮明月都举着扇子,掩着下半张脸探出半个身子;
钱金玉更是抱着女儿大喇喇坐在铺子门口,手上端着个小碗装小馄饨,一边放凉一边喂她,同样够着头看。
“气死我了,”尤婶子气头上也没忘给孙辈们买点卤肉回去——满未楹现在不仅卖卤猪肠了,她开始把猪肉、鸡肉、鸡杂等等都放进去一并做卤肉——“逃学还被人抓住了,先生把我好一顿训,老脸都没地搁了。”
尤婶子实在是想不明白,先头四个孩子,哪一个也没这么调皮的,虽说没一个学出了名堂,但至少公学都顺顺当当读完了,老大还在官府里谋了个笔头差事;怎么到了这个小的,竟顽劣至此,三天两头惹得大动干戈。
满未楹默默不语,她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程度。
小孩读不下去痛苦至极,大人恨铁不成钢也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