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务实的请求,许久都未听过了。
当他第一次得知伯奇跑到山下失踪了,最后出现在那间铺子里时,心中闪过许多种可能。
但最终一样都没实现。
他看到的只是一户温暖的人家,和趴在取暖火炉旁,放松舒适的伯奇。
“去城主府。”
车内人淡淡开口,执鞭的车夫立刻调转方向。琉璃车叮叮当当,分外招人。
云梦城内冶铁司虽是官署下级机构,但直属城主,和府尹乃是平级。他既然下山了,那便不劳动公子王姬跑一趟了。
*
满家食肆里,众人对着面前的饺子大快朵颐。
做饺子和做包子不同,满未楹没有用半生半熟的馅料,而是用的全生馅。
全熟的馅料包馄饨和饺子在水里煮过后容易散;而生馅会团在一起,一个个把饺子皮都顶着鼓起来。
肉酱从盘中最上面饺子淋下,肉粒点点散落在饺子中,咬开一口饺子,肉酱混合着酸菜猪肉塞了满口。满未楹做馅的时候就有意少放盐,现下尝来刚刚好,更多弥漫着肉香。
伯奇带着两只小狗也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两只小狗一周时就开始摇摇晃晃学走路了,现在已经快一个月,走路稳稳当当得很,还出了牙,经常追着伯奇打闹,爬到它身上用它最软的耳朵磨乳牙。
此刻看见伯奇吃饭,两捣蛋鬼也凑到碗边,那结实的肉它们是咬不动了,最多只能咬点面皮下来尝尝味。就跟小孩一样,吃了半天又吃不完,最后全被伯奇的大舌卷进了口中。
等伯奇吃饱喝足,便轮到它们喝奶了。这才是小狗们最开心的时刻。
伯奇寻了块刚好能暖暖和和晒到肚皮的地方,小狗们撅着屁股趴在它身上。大人们吃得起劲,它们也吃得起劲,肚皮很快就吃得鼓了起来,像是鸡翅包饭那样,两头窄,中间圆。
满未楹发现伯奇是有点溺爱小狗们的。随时随地,想吃奶立刻喂,被咬痛了也不吱声,最多只会拱一下。唯独如厕这一件被伯奇教训过,满月后伯奇就不允许它们随地乱尿了,每次都要叼到满未楹给它们准备的细沙小坑中。自从满未楹养的葱被它俩偷偷尿死了一片之后,满未楹便在院角准备了这一方小坑,等两小狗长大了能带出去了,便填了它。
大堂收拾好后,铺子门也在不知不觉中时常大开,一楼还在等着二楼一并装好再打桌椅,不然上下来回搬总还是乱糟糟的。
但在不知不觉中,虽然还没正式营业,但赶巧的食客偶尔也能撞到向来只开早晚的满家小食肆午间开门,这是他们便会进来点上碗卤肉配米饭或面条,一填饥肠辘辘的肠胃。
现在卤肉煮好后,都是放在煤炭炉子上,用煤灰和两枚炭温着,这样既能保温,吃到嘴里热乎乎的,又能省不少柴火。
当然,若是赶上满家饭点,看上了她家的吃食,满未楹也会估个价分他们几碗。
今日便是如此。
上门的食客们嚷嚷着也要吃那饺子和肉酱,还好奇满未楹这肉酱时怎么熬的,怎么能这版汁水充沛厚重,满未楹只是一笑,并不作答。
每次她或者温元容揉面的时候,都会到靠近前院的那侧、原来的楼梯下,那侧为了美观,没有做半腰门,而是全扇门,遮挡住想要窥探的视线。
就这般吃完饭后,一屋人大大小小都泛起了困,一个个呵欠连天。
温元容合上了门,扶着满珣、牵着昭娘,一起回了后院眯会。
满未楹把最后一点肉酱熬完,准备晚间就把饺子也端上出餐口,又把灶台擦擦抹抹了一遍,连不小心溅出来的油点子都抹了个干净。
也是在这时,大门被“笃笃”两声敲响,满未楹回头还没来得及出去开门,她的出餐窗户也被敲了两声。窗外传来一个年长男子的声音:“请问是满家么?可有人在家?”
满未楹擦了擦手,理了下一副才出声应着:“在呢,谁呀?”
拉开门,一位不穿长衫、仆从打扮,但同样锦衣的中年男人带着温和的笑,向她略施一礼,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雕栏画柱,悬挂珠串,漆黑木饰面上浮着暗光。
马车的车窗开了些许,仿佛有人从内向外看着。
马车后骑马的人这时才翻身下马,来到店前,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满未楹,又掀起眼皮看了看门头招牌布幌等等什么都没有的铺子,最后又投向因为搬木料略显杂乱的大堂,隐隐有倨傲之态。
“请问二位是?”满未楹客客气气地还礼。
“想必这位就是小满娘子了吧。”中年男人回答,“我们便是冶铁司内人,遵城......鬼谷之命,来为小满娘子量尺造锅。小娘子尽管把需要多少口锅尽和我们描述下。”
这么快?他才刚走没多久,人这就上门来了?
满未楹打开门将人迎进来,伯奇听到动静跑了出来,鼻子不停抽动着,呲牙发出低低威胁的呜声。
尽管中年男人显得宽和,但那位年轻男子自从进来便快速发展成一脸不快。
满未楹给他们看了几口灶眼,她需要四口八印以上的铁锅,外加两口五印宽口铁锅,另外需要铁丝夹网,方便后面做烤制品;最后便是要些铁大勺和锅铲,这些便足够了。
中年男人一一应下,还夸赞满未楹这厨房布置得非常用心,所有物品都收纳进柜,人活动空间极大。
而那青年男人自从进了厨房便是臭着一张脸,似乎很不快,一直催促着中年男人快些快些,更是一句话不愿意和满未楹说。
中年男人似乎也有些无奈,碍于他的身份又不能多说什么。
满未楹有些不耐,便说:“郎君若是有急事,可到大堂里等候或者先行离开。我和这位管事说便好。”
那年轻男人仿佛被冒犯了一般,立刻甩袖离开,忿忿走到门口:“孟子讲君子远庖厨,非要把好好的铁浪费在厨房里不说,还要我亲自来盯着,你这小娘子还敢出言不逊。真是胆大妄为,岂敢辱我至此!”
他声音洪亮,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那管事脸色一变。
伯奇猛得窜起来,咆哮起来。
“明无,不得无礼。”马车内传来一道女子慢悠悠的声音,声音不大,却让那名为明无的男子登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不敢再出声。
伯奇停止了咆哮声,尾巴轻微地摇了两下,似乎有些疑惑。
满未楹和管事走出厨房,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门外,而后满未楹才心平气和地看着明无。
虽然被制止了叫嚷,但他咬着牙,依旧是很不服气的样子。
“孟子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①。是想让众人报之以慈悲之心,若是不忍看见牲畜死亡,又不能不吃肉,便远离庖厨等地。君读书,难道只读一半的么?”满未楹声音沉静,“还是说,君向来会曲解文章本意,只见远庖厨,却不深究远庖厨之本意,也全然不顾孟子全篇仁爱本义?”
管事和明无愣在当场,很快明无的脸上泛起羞愤的红,比刚才进厨房时更甚。
黑檀车内,一顶小香炉香气盘旋而上,女子轻摇羽扇,略勾嘴角一笑,低声说:“没想到市井之地竟能有如此女子。”
她长眉高挑,姿容艳丽无双,灿烂如天边朝阳。
她身侧坐着戴白玉冠的锦衣男子:“你不是好奇恩师常来这市井之地是为了看什么么?现下可算是看到了。”
“恩师说是为伯奇而来的。”
“那便是吧。”那男子往嘴里抛了一颗鲜枣,“伯奇去岁也跟着缦儿跑下山,可不见他为了伯奇殷勤探望我们。”
妫姬靠回软垫内,朝公子汲勾了勾手指。
汲像小狗一般凑近了她。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孟子》至于对这句话的辩解,现代人会有不同思考,都挺有意思,这里就不详述了
第40章 请献厨 间章
满未楹向来都是有仇当场就报, 不管是对罗芸妙还是对明无都是如此。
此刻讽刺过明无后,她更是心态平和,转瞬便把这点不快抛在脑后。太过把别人想法放在心上, 只会让自己患得患失。
她是请了王诩帮忙,不管王诩是如何办到的, 这明无既吃了主家的饭,便好好行主家的事。旁的又与满未楹有何干?
而且满未楹也只是找王诩帮忙搭线, 又不是不付钱。
她关上大门, 又带着伯奇上空空荡荡的二楼转悠了一圈。
脚下木楼梯结实但不紧绷,给木板留出了足够的弹性空间,踩上去闷闷的, 半点异响都没有。
所有的地板和隔断都已经拆掉,原先开搏戏的人也不好好打理,也不知怎么整的, 地板还有几处被燎得黢黑。宽阔的二楼一览无余。
推开一扇窗,秋洧河和定挽桥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若是等到晚上, 灯火游龙,那番景象美不胜收。食客们坐在窗边,地龙暖烘烘,一边品尝美食, 一边欣赏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