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春流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什么反应都不给,一脸倔强。
尤婶子和满未楹齐齐皱眉。
尤婶子仗着身材,冲上去就扯过了春流爹手里的烧火棍,把他猛得顶到了另一边:“要死咯哪有这样打孩子的?”
“你来多管什么闲事?这小娼妇自己藏了钱,我还打不得了?”春流爹满脸蛮横,当着外人的面依旧痛骂。
尤婶子把春流拽出来,春流还穿着单薄的衣服,手臂上腹上全是伤疤,看着可怜极了。
“小满娘子,你怎么来了?”春流早已习惯这种虐待,只是惊讶满未楹为什么会突然来。
满未楹扫过神色凶恶、又在听到她名字后变得惊讶、讨好的菜农父子两;躲在屋门后两个养的圆润、眼中只有对外人好奇、丝毫没有对姐姐挨打同情的男孩;还有院中忙碌洗衣、神情麻木的两个妇女。
院门外匆匆奔来三人,一人看着比春流只略大一点,一人步履蹒跚,还有一人看着便是春流的母亲,三人俱是神情焦灼。
春流娘一进门便不管不顾直接把手中的篮子锄头砸向春流爹,而后急急查看春流的情况。
春流的阿姊一看妹妹挨打,便偷偷跑出去找阿娘和奶奶,她在家最多是可以不做重活,但也没什么地位。
“能有什么事!从小都是这么打到大的,不也没死吗?”春流爹毫不在乎,反而一脸谄媚地看向满未楹和尤婶子,再也不复刚才的粗鲁之态,“二位娘子今日怎么登门了,您遣人说一声,我就让春流送上门去,您在家等着便是。”
满未楹皱皱眉:“不必了,以后也不必再送了。”
她好整以暇看着众人变幻莫测的神情,春流神情惊愕,眼角沁出泪花。
“虎毒尚不食子,你这等狠心,连亲孩子都敢这样打。若是春流路上撑不住、出个意外,闹到府尹那,讹上我我又该怎么办?”满未楹把手抄进宽大的兔毛袖子中,满珣自从静养之后,整日缝制这些小玩意,婴儿的柔软衣服都堆满了婴儿床、洗了好几遍保证舒服。
满未楹的面容看起来冷酷无情,“看你家这等做派,我也不放心除了春流以外的人再来给我送菜送鸡子儿,没得给自己生事端,不如以后都不合作了。我看这个庄子上多的是养鸡养鸭的,到谁家买都一样。”
说着她便带着尤婶子转身就要走,很笃定这一家子不会白白看着稳定的进项溜走。
事实也正如满未楹所料,春流奶奶眼珠子咕噜一转,立刻倒地哭嚎:“是我没用哦养了这么个孽畜,自己没本事赚钱,还把好好的孩子打成这样!不就是藏了几个钱吗,你倒好!直接把我家财路断了啊。”
这一下子就把春流爹哭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不打了不打了,以后肯定都不打了。小满娘子好歹高抬贵手,给条生路吧。”刚才还无比粗鲁的男人再也不敢放肆,连忙讨饶。
菜农冬季本就只能靠着前面三季的存余过活,庄上谁不羡慕他家有满未楹这个大主顾,冬季也能赚到圜钱,至少不用白白养着鸡。
满未楹回过身,她身量本就高挑,微微仰着头看人时也颇具威慑力:“你若是能说到做到那便是最好。落雪这几天,春流必须每隔三四天就给我送一次鸡子儿;过了雪天、路上积雪没了,一天一次。你们若是答应,我便和你们继续合作,若是做不到,那便作罢了。”
春流和她娘这才回过味来满未楹的真实意图,满眼感激。
春流去屋后把准备好的鸡子儿提了出来,满未楹让她送到车上,等身后她的家人看不见时才把圜钱掏出来给她,还特意留出来春流偷偷攒的那些“差价”。
满未楹轻声细语地对她说:“你阿娘看着对你还不错,记得央她给你涂点药膏,我今日出来也没带这些。你这些圜钱我就先给你存着,等你方便了,再来找我要,我一次性都给你。”
满未楹知道春流偷偷存钱的事,也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满未楹也有自己的打算,但是在田地没要回来之前,暂且不提。
春流抹了抹眼角的泪,刚才挨那种毒打都没哭的她,却在别人的善意中红了眼眶:“多谢小满娘子,要是小满娘子今天没来,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家孩子多,又觉得女孩没用,要是真没了,除了她娘和阿奶,只怕没人会觉得伤心。
满未楹没有再多言和多行,帮人只能点到即止,她不喜欢过度介入别人因果。
*
在回去的路上,满未楹注意到不少之前的漕工扛着麻绳和冰凿,一面高声谈笑,一面朝着运河旁的工所进发。
满未楹心念一动,忙问尤婶子这是在干嘛。
尤婶子说:“等冰层结厚了,就可以凿冰了,冰块存在冰窖里,夏天的时候用可爽快了。不过我们是用不起了,家里哪建得起冰窖。”
“都是送给城西和云梦山的吗?”
“云梦山用得少,就算是酷暑天,云梦山上也凉快得很。城主府用得最多,听说城主府的冰窖比我们那一片宅子加起来都大。我们定挽桥那,倒是宋娘子家有,她家毕竟是卖肉的,而且量又大,总不能每头都一大早现宰吧。她家冰窖也大得很,淮家和钱家专门找她租了地方,冬日买冰、存到夏日用。”尤婶子细细和满未楹解释着。
“那不怕窜味吗?”
生肉料理得再干净也避免不了气味。
“用砖块隔了单独的房间呢,隔老远了。而且她家放肉那个冰窖时常通风,等到了立秋后几天,还会特意清理一遍。宋娘子那人,爱干净得很。屠老大又听她的话,跟牛一样肯干。”尤婶子有点羡慕,“等我家里买了新房,有了闲钱,我也去租一个去,省得大夏天流汗把身上都打湿了。”
满未楹听得入迷,这可真是个好办法。
夏天有冰是好事,算算日子,到时候满珣新生儿也才三四个月,正是爱出汗容易捂出痱子的时候。反正赚钱就是要过好日子,而不是继续吃苦。而且冰块也可以处理成能食用的,到时候做冰饮,想想在炎热的夏日,一口喝下一杯冰水或者水果茶,别提有多爽快了。
“尤婶子知道租金多少吗?我也想租一个。”满未楹询问。
“租个冰窖倒是不贵,宋娘子这人看眼缘和关系,一年应该是三镒金的样子。但是买冰可贵了,一丈见方的冰块都要二十贯,那冰块凿出来还得再加工处理下,不然冻不住。”
满未楹不由得咋舌,这是真贵。
不过现在的她也消费的起。
而且,满未楹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漕工们干劲十足,可见这项工程工钱也十分丰厚。
这一幕落在满未楹眼里,就是正在跳动的一串串圜钱。
漕工一旦有钱,他们和家里人都会舍得出来消费,而且寒冬飘雪腊月,有什么比开着地龙的食肆和热气腾腾的饭菜更受人喜爱的呢?
等带着满满一车菜回到城中时,路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积雪,街道两侧也早早燃起了灯光,司稽和下面的人正沿途撒粗盐。
云梦城每年冬日都会下雪,应对这种天气驾轻就熟。
只是这种天气还在外劳作,难免辛苦。
淮明禾已经不是需要他亲自做这些微末小事的官职,但他仍然跟着下属们,尽快做完、大家都能早早回去。
满未楹看了下满珣才转到前面大堂,温元容将店里打理的井井有条,雪天人少,基础炒菜她全部都能胜任,因此从容有度。店中此时食客较少,昭娘坐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摆着棋盘,与自己对弈,需要她的时候便跳下凳子跑堂,也是自得其乐。
见满未楹回来,温元容才将今晚订餐的事告诉满未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酸菜鱼 小论
今晚撒粗盐动用了太多人, 淮明禾并几个同级的司稽在满家食肆这里定了夜宵,算是犒劳大家,有数十坛好酒已经搬了过来。
官府的补贴不少, 圜钱自然不是问题,就是想吃点新鲜又管饱的。
淮明禾还和温元容说, 若是小满娘子回来的晚,也不必麻烦, 照常给他们做暖锅、上炒菜便行。
满未楹看了看天色还早, 而且既然都这么说了,也并没有给满未楹躲懒的余地。
满未楹看了眼厨房,冬季蔬菜确实少, 她的目光落在木盆里那几尾才送来的鱼上,今早做酸菜猪肉包子的酸菜缸还摆在台上。
那晚上就做一道酸菜鱼,放进暖锅里, 也一样可以放别的肉菜进去煮。
酸菜鱼酸辣开胃,另外配米饭或者锅中下面条, 都很下饭也管饱。
盆里是尤婶子女婿陪上峰在上峰家鱼塘钓来的草鱼, 自家养殖,个个都有十斤往上,去鳞去内脏后也有八九斤。
这几日大雪,上峰闲来无事便邀请府衙中人钓鱼饮茶。
尤家女婿钓技了得, 从不空军,给尤婶子家送的吃都吃不完、也没处养, 干脆便宜卖给了满未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