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他小孩青春期叛逆翻墙出去打游戏的年纪里,他在学习。
在其他小孩跟喜欢的女孩表白被拒伤心流泪喝酒到天明的年纪里,他在学习。
的确。
得益于此。
从小到大他的学习成绩都很好,不负众望成了家长老师和同学眼里的别人家小孩。
可他一点也不快乐。
最快乐的一次是上高中前那年暑假。
爸爸所在的公司面临巨大危机,忙得不可开交,连家都回不了。
妈妈的爸爸摔断了腰,她必须要去医院照顾。
不得已之下,他被送到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那年暑假,他学会了和泥巴,学会了玩弹珠,学会了打游戏,学会偷喝爷爷藏在灶台底下的酒。
可惜,被爸妈发现了。
不是当场发现的。
是暑假开学第一次考试,他满心想着爷爷的酒,乡下的树,田里的青蛙,充满烟味的网吧里队友暴躁的骂爹声,导致一道选择题填错了答案,考了年级第二。
那是他第一次挨打,铁棍打在身上,很扎实的疼。
“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这个王八蛋混账东西!”
他听到这话,不知怎么笑出了声,还反问:“我是王八蛋,你是什么?”
老爸额头上的筋立马爆出来了,下手更狠。
老妈在一旁边哭边骂他:“我放弃稳定的工作,把二十多年的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
他不说话了。
说不清是无法反驳,还是没力气反驳。
最后,他的腿断了,只能拄着拐杖上学,失去了可以在体育课上打打篮球的机会。
自此,只要考试成绩不是第一,他就会挨上一顿毒打。
后来,爷爷奶奶很久没看到他,来城里看他,见他满身是伤,得知是儿子打的,大吵一架,爷爷奶奶被赶回了老家。
高考前,爷爷去世了,他不知道。
高考后,奶奶去世了,他去为老两口奔丧。
小叔说,爷爷奶奶的临终遗愿是让爸妈还他自由。
爸妈没同意。
拿到清北通知书的时候,立马收拾行李要去京城租房子。
老爸出钱,老妈陪读。
和寅笑了。
他拿刀对准自己的心脏,提了一个要求:他要一个人出国旅游。
爸妈不得不同意,但不允许他自由行,只能报团。
无所谓。
和寅第二天就怀着期盼的心情坐上了飞机,来到补习群里一个叫张莹莹的女孩提起过的地方——一个让人看见了自由和希望的地方——食记。
在食记,他看到了自由,也看到了希望。
但他也切实地感受到,这些东西始终都不会属于他。
他还是按照原计划,买了一把枪,以跟爷爷一起看电影时配角结束生命的方式,结束自己。
七月的风温和,枪口却泛着寒意,和寅含着枪口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正当他要扣动扳机的前一秒,身后传来一道冷漠的声响。
和寅没想到这个时候天台会有人,他不想吓到别人,连忙收起枪朝身后看去,于是在夜色中看见一个眉眼深邃的棕发男人。
“你怎么……”
他没想到,原本在食记门口接电话的男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来做什么?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特意上来劝自己不要自杀?
夏恩没有要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意思,只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疾不徐道:“吞枪会在一瞬间摧毁大脑神经,你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果从这里掉下去,食记就是第一案发现场,这会给餐厅带来很大的麻烦。”
何况,和寅还是食记的顾客。
和寅:……
听懂了。
意思是让他死远点。
和寅怔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这老外真怪,中文说这么好也就算了,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夏恩沉默地看着他,好似他不从这里离开,便不会罢休。
和寅被气笑了,晃了晃手里的锃光瓦亮的手枪:“你就不怕我一枪崩了你?”
夏恩低眸撇了眼他微微颤抖的手,“你可以试试。”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一会儿,最终和寅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说了句:“在自由美利坚长大的公子哥就是底气足。”
夏恩无意辩解,见他把枪收起来,眼里也没了死志,转身便要下楼。
见他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和寅突然觉得很不服气,大声叫住他:“我很好奇。”
“如果你跟我一样,从出生起就生活在笼子里,生命全部的意义就只有学习,满足别人的虚荣心,否则就有人不停地逼你,让你每天都迫切地想要去死,你还会像现在活得这么轻松吗?”
听到这话,夏恩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回过头来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一眼。
十八岁的少年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袖卫衣,依旧没能遮住他连日报复性饮食从而不正常突出的肚皮。
看得出来,他似乎从上学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喊完这一通话,甚至都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露出运动裤下小腿上的伤痕,黑紫交错,一看就是被常年打出来的。
“有人逼你去死,你便要如对方所愿?”
夏恩没有回答和寅提出的假设性问题,也不会拿他的真实经历与之相比,只将曾经反复刻在脑海中的话复述了一遍:
“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一了百了,可那也意味着你再也无法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明明再忍一忍,再想一想办法,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偏要就这么放弃,你真的会甘心吗?”
话音落下,和寅脸上故作散漫的笑容和带着火气的质问尽数消散,变成了一片茫然。
甘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才十八岁,而未来至少几十年,他还要继续上最好的学校,进最好的公司,父母要跟在他的身边“照顾他”一辈子,直到去世之前,他都要生活在他们亲手打造的牢笼里。
只是想一下,都觉得喘不上气。
他坐在天台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夏恩完全无视他的异常,折下身来,漆黑的双眸盯着他的眼睛,嘴角仿佛勾着一抹诡谲的笑意:“难道,你不想让他们也体会体会你的生活?”
让他们也体会我的生活?
在玻璃房里吃饭睡觉学习,而他就坐在正对面的沙发上,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听起来……
感觉有点兴奋。
和寅被这毫无预兆萌生出来的情绪吓得一激灵,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你是在教我犯罪吗?”
“犯罪?”
夏恩直起身来,漫不经心道:“原来让父母体会孩子的生活是违法的,很抱歉,我并不了解你们的法律。”
和寅像是天灵盖被人猛敲一记,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沉默地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枪,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恩也不再多言,径自转身准备回去,没想到一转头,看见唐宁正站在楼梯口望着他。
浓稠的夜色中,她孑然而立,身后梅尔商业街的霓虹斑驳,以至于旁人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听到了多少?
是否觉察出什么?
夏恩完全不知道。
他一言不发地跟她对视,直到唐宁抬步朝这边走来。
不等他说话,铁楼梯上传来一阵蹬蹬蹬的急促响动,一个微胖的少年跑了上来,看见坐在地上的和寅,吱哩哇啦地大叫着跑过来。
“你个老六居然给我留遗书自杀!”
“你是想让你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吗红蛋!”
眼看他要一脚踹飞和寅手里的枪,夏恩和唐宁来不及阻拦,同时抬手拽住对方的手臂,将对方扯到一根水泥柱后。
紧接着,天台响起一声刺耳的枪响。
“砰”的一声,化为沉寂。
一息过后,唐宁从水泥柱探出半颗脑袋,看见吓得一脸寡白两眼发直的和寅跟纪风,以及不远处地上冒着青烟的手枪。
她绕出水泥柱,扫了一眼两人:“受伤了吗?”
两人回过神来,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猛猛摇头,“没,没有。”
唐宁松了口气,就要去捡地上的手枪,见夏恩已经用手帕包起来了,对街公寓楼还有人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四处寻找枪响来源,应该是已经报警了。
夏恩走到唐宁面前,语气冷静:“你们先下去,我来处理。”
唐宁淡定地点点头,带着相互搀扶的和寅和纪风从消防梯下去,仿佛只是来天台看了个夜景。
从餐厅后门进去,回到后厨,她一句话也没多问,让两人坐在摘菜的小马扎上缓神,自己从后厨出去找蔡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