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反复七次,才停下。
最后撒上一把小葱花,端到梅淼面前,指了下岛台上的糖蒜罐子和辣椒油罐子。
“可以吃了,那边的东西可以自己加,小心烫着。”
说完,她转身去给掰好馍的苏珊和威尔逊先生做泡馍。
梅淼被一股醇厚的香气一蒸,才低头看向自己的碗中。
汤汁乳白,浓稠如奶。
粉丝和饦饦馍都已经浸饱了汤汁,细软的粉丝缠在馍块之间,馍块则微微膨胀,最上面还横卧着一排炖得软烂弹韧的“葫芦头”。
一圈一圈皱皱巴巴的。
看起来有点像……
“唐宁。”
被叫的人回头,“怎么了?”
梅淼面露难色,“这不会是……猪大肠吧?”
虽说她知道国内存在肥肠面这种美食,她也不排斥吃各种心肝脾肺肾之类的动物下水,但她唯独一直接受不了大肠。
每次一想到它是用来装载某种不可言明之物,心理上就过不了那一关。
唐宁笑吟吟道:“不是呀。”
梅淼刚松一口气,又听到她满含笑意的声音,“准确来说,是猪大肠和猪肚的连接处,葫芦头就是因它形似葫芦而得名。”
梅淼:……
见学霸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神色露出一丝懵然,唐宁不忍心再逗她:“你放心,我处理得很干净,保证你一点异味都吃不出来。”
梅淼唇瓣动了动,到底没吐出一个拒绝的字音。
不外乎因为,这葫芦头泡馍,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
或许可以尝一口试试?
不都说肥肠这种东西不尝则已,一尝就会爱到无法自拔吗?
当她正要下定决心时,脑海中却总会出现一些不太美妙的画面,耳边还会响起一句“臣妾做不到啊”的音效。
在梅淼犹豫之际,苏珊和威尔逊先生的葫芦头泡馍已经做好了。
只见苏珊轻车熟路地拿起岛台上的罐子,舀起两大勺辣子油,放进深碗里,用叉子搅匀,浓白汤汁瞬间变得油光红润,令人垂涎三尺。
就连端庄威严的威尔逊先生,此刻也是一口泡馍一口糖蒜。
一老一少吃得唏哩呼噜,任谁来了都要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句“老吃家啊”。
说好的老外不吃下水呢?!
苏珊偶然一抬头,恰好看见梅淼正满脸震惊地盯着自己,碗里的泡馍还丝毫未动,不由得疑惑:“梅,你不喜欢吃吗?”
梅淼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忍了又忍,不禁问道:“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东西吗?”
苏珊点头:“当然,猪大肠,早上我亲眼看着宁做的。”
都亲眼看见了,居然还能这么坦然?
梅淼不信邪,怀疑唐宁没告诉她们大肠的功能。
“……那,你知道它在动物体内时承担什么作用的吗?”
“是的,我知道。”苏珊吃得满嘴红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十分清澈,“装屎的。”
梅淼:???
知道还能吃得这么香?
你这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强悍了吧?!
旁边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见她瞳孔地震,同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贝内特太太热情宽慰道:“别担心,孩子。”
“猪跟人类一样,吃的都是食物,只不过经过消化变成了食物的另一种形态,不必太过介意。”
“现在,你只需要闭上眼睛,把它放进嘴巴里,享受这片刻的美味。”
梅淼瞳孔又是一震,内心大为震撼。
不敢想象这一家子人是怎么被唐宁洗脑成这样的。
食物的另一种形态?
她真是没招了。
此时,两位老太太的泡馍也做好了,唐宁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在梅淼旁边,见她碗里的东西还没动,笑了笑也没催她,径自吃了起来。
两位老人家没有丈夫和孙女爱吃辣,一点辣子油也没放,却也都在第一口之后,吃得头也不抬。
梅淼盯着碗里逐渐膨胀的泡馍,最小的那块俨然已经泡透了,显露出入口即化的诱人。
再看那“葫芦头”,油润洁白,丝毫瞧不见半点异物存在过的痕迹。
经过漫长的心理建设后,梅淼鼓起勇气,率先夹起一块最难接受的东西。
闭上眼睛,放进嘴里。
“……”
软糯弹韧,醇厚绵长,全是内脏特有的甘美。
通过不停的咀嚼,竟嚼不出丝毫异味,只有满口肥腴的香,以及猪骨熬制出来的高汤的鲜美。
震撼美味!
她不自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碗里白花花的大肠。
这玩意儿原来这么好吃吗?!
她又夹起一块吸饱浓稠汤汁的泡馍,连同粉丝嗦进嘴里,馍的麦香和汤的醇鲜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粉丝滑溜溜的,不用嚼只感到一股暖流从舌尖直直地烫到胃里。
那汤浓得像米浆,滑过喉咙时能感到它的稠厚,却又不腻。
骨头的鲜、肉的香、肠的醇,全都融在这一口里了,咸淡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梅淼沦陷了。
一口接着一口,腻了就来口糖蒜,辣到了就吃口泡馍,素了就来口大肠,循环往复,直到深碗逐渐浮现出底部,泡得愈发软烂的馍块最后连汤一起被扒进嘴里,额角已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像是冬日里在草坪上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实在是太过满足。
吃完,男女老少背靠着椅子,闭着眼沉醉在晕碳所带来的短暂的疏懒散漫之中。
直到苏珊的车开到宿舍楼下,梅淼才恍然回过神来。
糟了。
忘记请教威尔逊先生他论文里的那个至今无解的学术问题了!
梅淼从副驾驶上弹坐起来,苏珊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一颤,看到她脸色不好看,以为是临走前被唐宁的十题七错气着了。
怕梅淼以后都不想给宁讲课了,苏珊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题册,忙替唐宁挽尊。
“梅,事实上宁挺聪明的。”
“她刚来我家的时候,连‘你好’都说不明白,但你看,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她已经可以丢开她的翻译器跟我们交流了。”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学习能力这么强的中国人。”
即便事实是她只认识唐宁这么一个中国人,但她依旧说得底气十足。
梅淼听完,有些疑惑她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个。
出于礼貌,她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道:“的确,我就是因为觉得她聪明,所以在制定学习计划的时候,进度是普通人的三倍。”
至于今晚的错题,大多都是因为一些基础偏差才导致的。
只要讲一遍,唐宁立马就明白了。
甚至做对了威尔逊先生当场出给她的三道题。
苏珊并不知道唐宁改错题的事,只对三倍进程露出一瞬间的诧异,旋即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误会了。
不过听到梅淼这么说,她也放心下来,只要她还愿意给宁做家教就好。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各自回家。
洗完澡,梅淼一身轻松躺进被窝里,忽然想起苏珊在车上说的话。
为什么突然聊起唐宁的智商?
难道是在暗示她,唐宁足够聪明,可以适当再加快一下进程?
也是。
还有一个多月就考试了。
时间的确有些紧迫。
这么想着,梅淼立马起身,坐在书桌前,重新开始制定唐宁的学习计划。
对此,唐宁毫不知情。
经过一连好几日地狱式的阎王小鬼补习后,她形容枯槁,面色憔悴,仿佛身体被掏干。
再走进食记时,大家都被她不似丧尸胜似丧尸的惨样惊到了。
“宁,你还好吗?”
丽萨一脸担忧,把她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莉莉上来就给她来了一套马杀鸡,文思瑶泡了一杯枸杞红枣茶给她。
唐宁喝了一口,稍缓过神来,仰头看向莉莉。
“我突然理解你为什么拒绝跟我一起补课了。”
莉莉:……
戴维也从女儿口中听说过梅淼的大名,现在见识过她的“能力”后,对莉莉坚决不补习努力自学的决定深感赞同。
不过一想到崔明的电话,他看向唐宁,问道:“崔说周六要办一场欢送宴,我们还可以接吗?”
厨房的工作不比学习轻松。
忙起来的时候,说后厨是战场也不为过。
他不知道以唐宁现在的精力,还能不能担任起一场宴席的主厨任务。
千盼万盼,可总算盼来了。
听到这话,唐宁一改先前颓丧,满眼都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接!”
当然要接。
她现在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
周六下午,餐厅区域被一分为二。
一部分是拼起来的大桌,靠近厨房,一部分是正常使用的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