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但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到新家的第二年,养父母知道了我在福利院伤害男老师的那件事,他们觉得我存在犯罪倾向,又愤怒自己被福利院的人骗了,况且对我本就没建立起什么感情,为此更讨厌我了,于是找了福利院闹了几次,协商换个孩子养……但这在手续上是不太可能的事。”
苏弦锦注视着他的侧脸,察觉到他眸底的落寞与悲伤。
他大约只是装作不在意。
他说:“我从开始上学时,就一直在寄宿制学校,很少回家。他们总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既然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长大了必然更可怕。他们也不让我叫他们爸妈,还告诉我,如果他们不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是不会领养我的。”
苏弦锦皱眉:“太过分了吧……”
程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或许是他们没有过孩子,不懂怎么成为爸妈,现在他们有了。”
苏弦锦小心翼翼地看他,生怕他瞧出自己眼里抑制不住的同情之色。
“程筠……那你的伤呢?”
“有些是他们弄的。”他冷笑,“养父认为养母生不出孩子,还领了一个次品回来,于是把这一切归咎在她身上,一言不合就动手,而我的养母既恨他又不舍得离开他,便把怨恨发泄在我身上。”
“……不过我小时候也常觉得自己不是个正常小孩。”他语气微微迟滞,“我……总有一些无意义的梦境,梦是黑的,冷的,很像孤儿院的那个小黑屋。”
苏弦锦瞳孔微微放大。
“你常做这样的梦吗?”
程筠脸色略苍白,越发衬得眼尾泛红。
“嗯……在一些意识模糊的时候,我还会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事。他们发现我的问题后,带我去看了精神科,后来就一直吃药。”
那时养父母当着他的面,询问医生是否应该将他送去精神病院,还添油加醋地说出他小时候用刀片伤人的事,说他有犯罪基因。
他沉默地坐在一旁,瘦弱的小小身躯几乎整个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冷漠的毫无情绪波动的眼。
养母无意中与他对上眼神,几乎尖叫起来:“医生你看他,他那个眼神,一看就是个坏种!”
“程筠!”
苏弦锦忍不住抓住他衣袖,“都是大人的错,不是你的错,你别信他们的话,他们要是对你动手,你就报警。”
她目光中的坚定使程筠怔然
“没事。”他说,“我即将毕业,以后就不用回那个家了。”
“不回去最好。”苏弦锦愤懑不已,“别说不配为人父母了,简直不配为人,我看有精神问题该吃药的是你养父母,而不是你。”
程筠眼神扫过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说起来,遇见你以后,我的状态好多了。”
“啊?”
苏弦锦一愣,松开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吗?”
“黑暗的,冰冷的,甚至充满了血腥气,我的梦大多都是这样毫无意义的碎片,直到有一次我从意识不清中醒来,发现不知何时在画册上画了一个人,还有一个名字。”
苏弦锦抿唇。
她已经知道了,是苏曲儿,旁边是她的名字。
“再后来——”
他望着苏弦锦,眸中似冰湖初融,“那些梦境碎片越来越清晰,直到能拼凑出完成的画面。”
“第一个完整的梦,是黑暗中提灯的你。”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丢进了苏弦锦的心湖,荡起一圈涟漪。
她圆睁着眼,心脏似乎停了一瞬,才继续跳跃。砰砰然,用力敲击着胸腔。
她就这样愣着神,大脑短暂宕机了。
程筠轻飘飘一笑,手指在她奶茶杯身上敲了敲。
“不喝就冷了。”
“我的天呐……”
苏弦锦大大喝了口奶茶,咕咚咽下去,从这番话的震惊中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抬头,程筠已走在她前面,背对着她朝她挥了挥手。
“快点,不然就赶不上午饭了。”
苏弦锦站在原地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住暴跳的心脏,小跑着跟了上去。
“程筠,那你后面梦见过我吗?比如我在梦里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你好好想想。”
程筠转过头,朝她笑。
“苏弦锦,我又不是变态,我老梦见你做什么?”
苏弦锦回过神,忙加快脚步与他并肩同行。
“我聪明又美貌,假如你暗恋我呢?”
“……”
“难道我不好看吗?”
“一般没有女孩会这么问。”
“现在不就有了?”
“……”程筠大步流星,将几分笑意留在身后,“不好看。”
“胡说八道!”
*
苏弦锦猛地睁开眼,脸上是尚存的惊惶:“程筠!”
山洞里光线黑暗,洞口处也是灰蒙蒙的。
程筠的身影很快走进来。
“阿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