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继续说,但苏弦锦知道,她指的是秦时攻下林州,尽数安置林州灾民一事。
苏弦锦蹲下来,将手轻轻搭在他瘦得不成形的手上。
“松大人,我有话要对你说,只愿你能信我,少些遗憾。”
“少些遗憾?”松子铭凹陷的目光略有些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少女。
温暖的烛光下,少女轻声向他讲述了一件令他错愕震惊的真相。
他瞪大了眼,就这么呆呆望着她。
她站在光下,罗衣叠雪,不染凡尘,连每一根发丝都似乎泛着圣洁的光辉,恍若神女临凡。
松子铭枯竭的眸子仿佛焕发出了淡淡的绚丽的色彩。
他轻轻笑了声,然后闭上眼。
他说:“好,也好。”
声息止歇,余温渐散。
苏弦锦掩住眉眼,泪水抑制不住地无声滑落。
程筠,得到好友谅解,只愿你也能少些遗憾吧。
第62章 是你
程筠从阴暗血腥的锦衣卫诏狱中出来, 从景林手中接了帕子,缓缓擦拭着手上溅到的血迹。
诏狱门口,寒风刺骨,血泥都结了冰。
兵部侍郎梁恩正跪在冰面上, 冻得嘴唇青紫。
“首辅大人……”他牙关打颤, “关州失守, 梁恩请罪。”
那二十万银子运到关州,还没听个响, 关州就失守了, 不用说, 二十万银子大约尽数落入敌军之手。
他弟弟梁金的头颅此刻还在关州城门上挂着。
他心凉了一片, 只等着锦衣卫来拿人。
却六七日了,不见任何动静, 越等越心慌, 去程宅跪求几次, 连程筠面都没见着,没办法只得跪到诏狱门口来了。
现在梁恩心凉得差不多了。
反正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
如今程筠网开一面,兴许还能放过他的家人, 不至于落个被灭族的下场, 他八岁的儿子好歹还能给他们家存个香火。
他跪在门口,风吹得差点僵了。
脑子却愈发清醒, 无他, 只因上次被拖进诏狱的户部尚书王立新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地从那冒着血腥气的黑暗中传出来, 恍惚听着, 像地狱恶鬼的凄厉哀嚎。
前面就是地狱,他现在就跪在地狱门口。
方才从地狱大门出来的两个人, 落在他眼里也早都变了形象,程筠是阎罗,景林是无常。
他就等着被拖进去了。
程筠将帕子随意地扔在地上,轻笑了声。
“梁侍郎,你请什么罪呢,关州又不是你守的。”
梁恩哆嗦着抬起头,难以置信自己方才听到的。
他不敢看程筠,便看向景林。
景林用刀柄托着他咯吱窝:“起来吧梁大人,首辅大人说你无罪。”
梁恩跪得已失去知觉,仿佛膝盖同冰结为一体了。
景林吩咐狱卒:“还不快把梁大人搀起来,打热水拿热毛巾来给大人擦一擦身子。”
狱卒立即架着梁恩起来了,梁恩几乎是被拖着,脑袋还是懵懵的。
他费力扭头去看程筠。
却只见到那比冰雪还冷的玄色背影,与黑夜融为一体了。
车夫驾来马车,程筠微微俯身,进了里去,马车便驶离了诏狱。
景林则执刀回转,居高临下地望着半瘫在椅子上的梁恩,淡笑道:“梁大人,守关州的是你弟弟,又不是你,大人向来赏罚分明,你弟弟梁金如今战死,也算罚过了。”
梁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位阴狠无情不择手段的修罗首辅,何时有过“赏罚分明”?
“只是——”景林眸色降温,“那秦时将你亲弟斩首,又悬颅辱尸,你难道不恨?”
梁恩脸抽搐了几下,咬牙:“如何不恨!……”
“这就对了,大人说,将都城军防全数交由你手,让你戴罪立功,守住都城。”景林问,“梁大人,有信心吗?”
梁恩再次惊愕:“……果真?”
景林从怀里一摸,掏出个兵符来,仿佛丢石子一般随意丢到他身上。
“兵部,城防,府衙,除去宫中由锦衣卫守卫外,其余任你调遣。”
梁恩颤着手摩挲那块虎符,金包铜……是真的。
直到景林不知何时走了,他才大梦方醒般,浑身汗湿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呢喃着,眼中从迷茫渐渐转为清醒。
*
宫中。
李嘉薇赤/裸着身子从浴池中爬出来,随意搭了件纱衣,勾勒出若隐若现的风景。
她看向那趴在浴池壁旁精疲力尽的皇帝,毫无表情。
她正要走,杨晟忽出声道:“哪儿去?三玄才修了两玄呢。”
李嘉薇身子一顿,隔着不断蒸腾的热气,脸上的神情很快转为了柔和。
她笑道:“皇上累了,不必急在今夜,何况臣妾好似记得,皇上今夜召见了首辅大人吧。”
“程筠?”
杨晟“嗯” 声,撑着浴池壁转了个身,泡在池中靠着,“你不说朕险些忘了,见他还是要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