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恩翻身上马,朝几百弓箭手大手一挥。
“惩奸除恶,捉拿程筠!”
弓箭手们都是北朝将士,正为成为俘虏而惶然不安,自然不愿放过这个个绝好的将功补过的机会,纷纷大声喊着口号跟着梁恩杀向程府。
“惩奸除恶!捉拿程筠!”
地面上的雪被马蹄踏着,脚踩着,很快化作污水,污水又迅速结成冰,从都城城门一路蔓延至程府大门,似一条蜿蜒在荆棘丛中的泥泞小路。
张是轻笑:“也好,他们狗咬狗一番,咱们省力不少。”
秦时转头城门外,遥遥大地尽头,一抹亮色隐约在天边浮现。
“天快亮了。”
北朝十四年,除夕,杨晟自焚于问仙台。
北朝十五年,正月初一。
城破。
雪停了。
清晨,朝阳刺破云层,碎金遍洒大地。
程府大门缓缓打开,权倾天下的首辅程筠,在新年的滟滟晴光里,迎着无数对准他的冷箭,从容自若地走了出来。
第89章 不后悔
玉碎千山皆同色, 缥缈万里一笼烟。
一夜落雪,天地皆白。
天明时北朝都城残烬未熄,大军驻扎在城内城外,遥遥望去, 金戈铁马, 长枪玄甲, 似崭新画轴上的第一笔墨迹。
当真是天公作美,雪停后便阴云尽散, 朝阳悬起, 为这片似乎埋葬了一切沉疴旧弊的大地, 漫洒辉光, 给予重生。
明媚阳光反射在积雪上,镀了一层耀眼金色。
程筠立在程府大门前, 冠戴整齐, 身姿如松。
他眼中似不见那些冷箭, 不过轻轻抬首,望着碧空如洗的蓝天, 一只鸟儿从他倒映着天空的澄澈眸子里飞了过去,仿佛春日里一只雨燕悠闲地掠过湖面。
梁恩坐在马上, 朝他高声喝道:“程筠!你蛊惑昏君, 肆权作恶,枉杀忠良, 败坏朝纲, 今日就是你伏法之时!你认不认罪!”
程筠平静地望过来, 没有出声。
梁恩的气势莫名被削减了几分。
真是见了鬼了。
他心道。
扫了眼周围数百弓箭手, 他们皆用力拉紧了手中弓弦,只待他一声令下, 无数利箭顷刻间就能将程筠射成筛子。
任他什么修罗,什么阎王,太阳一照,都得在他手下化成青灰!
梁恩心定了定,他有什么好怕的!
此刻该怕的是他程筠!
可是他为什么不怕呢?……梁恩一碰到程筠的眼神,便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好像在他眼里根本看不到一丝恐惧,这太不正常了。
莫非他还有后手?
梁恩立即警惕起来。
秦军破城之后,百姓皆欢呼不已,纷纷走出家门,夹道庆贺。
有人注意到一向不敢涉足的程府大门前的宽阔长街,此刻竟围满了弓箭手。
便一传十十传百,周围的百姓纷纷围了上来。
百姓们初时还不敢高声语,很快便群情激奋。
“老天有眼呐!这种恶人终于要得到惩治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声,让包括梁恩在内的所有伏兵瞬间都振奋不已。
百姓的呼喝声化作巨浪,一波一波地涌向梁恩,推着他消弭了对程筠的恐惧。
他感觉血管里的血都沸腾了起来,便扬鞭跟着高声喊了几句:“诛杀程筠!诛杀程筠!”
冷箭闪着幽光,对准那台阶上的玄色人影,一触即发。
程筠不闪不躲,亦不恐惧。
铺天盖地要杀他的声音尽皆灌入耳中,百姓眼中喷吐而出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秦时等人远远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幕。
张是感叹:“这就是民意啊,作恶多端,终是引火自焚。”
秦时点头:“不过现在还不能杀了程筠,未定罪先审判,不合律法。”
张是赞同,转头对周知道:“周将军,劳烦你上前去阻拦,省得那梁恩自作主张。”
可他这话才落,漫天箭雨便纷纷飞射!
千钧一发之际,景林从一侧极快飞了出来,落在程筠身前,一人一刀,动作凌厉地格挡着那些利箭。
“大人!你快进去!”他眼眶通红。
程筠轻声:“已经不用了。”
景林之前便伤过肩膀,如今抵挡这波利箭,的确有些费力,但他武功高强,到底还是守住了,只是手背被利箭划破,留了道很深的口子。
攻势暂歇。
景林心知是徒劳无功,却还是咬牙挡在自家大人面前,准备阻拦第二波箭雨。
梁恩心脏惊跳几下,从前还没真正见识过锦衣卫指挥使的身手,如今可算是领略到了,不由暗自庆幸自己从前没和他起过正面冲突。
见状,他脸色阴沉,低喝:“再射!”
“滚开!”周知纵马而来,一跃而起,落在弓箭手前方,毫不犹豫挥刀砍断了几支利箭,“谁叫你动手的!”
梁恩心一抖,麻溜地跳下马:“程筠罪大恶极……”
“那也轮不到你!”
周知冷声厉喝。
接着他便一眼都不再看他,转身盯着景林,杀意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