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这时却扑了上来,按著她的脊梁,逼著她弯腰低头,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鸣咽。
她似乎听见了什麽声音。
她知道,是那根弦,那根写著自尊的弦。
断了。
从此以后,她的骨头似乎再未长出来过。
原来,外面的世界从来不像书里写的那样。
一点也不一样。
每当她软绵绵地伏在杨晟怀里时,她心里都荒芜得像一口枯井。
她擅抚琴,却弹琵琶。
擅写诗,却作淫词。
她好像已经死了,活著的那个,是披著人皮的淑妃,她只是昏君杨晟的玩物。
只是她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亲手把她推入泥淖的人。
程筠。
每当她的目光望见他,她总不可遏制地想起跪在他面前为家人求情的自己那时,她还叫做李嘉薇。
她承认,他赢了。
他只是用两句「求我」, 就把她的傲骨碾碎了,把才女李嘉薇变成了一个下流的禁脔。
她想,她既然已经身在地狱,那就努力地把他也拉下来,咬他的肉,喝他的血!
这个恶人,就应该配得上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他千方百计地哄著皇帝开心,护著皇帝康健,自然是怕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权力旁落,骤然沦为阶下囚。
那她便偏生要皇帝死得快些。
他的身体早便亏空,夜夜风流,不过靠太医调理勉强撑著,她便哄他多吃丹药,日日更加荒淫,不消两次,果然便亏虚卧床了,一命呜呼了。
只是可惜,又被程筠不知哪里,请来的神医救了回来。
后来程筠去林州赈灾,林州暴乱,他失踪了。
当时人人都道他身死,许多臣子趁机将六部公文往宫里递,但杨晟自然不看,全都积压在承欢殿的地上,乱乱的,任人践踏。
她无事时倒是翻了些,惊觉这天下原来早已这般支离破碎,各地天灾人祸频发,北朝已是末路之兆。
她看向杨晟,杨晟正往嘴里倒了丹药,一脸笑容地朝她招手:「过来。」
趁杨晟兴头时,她试著提了提,杨晟沉思片刻,忽然双眼放光,赤脚就下了床:「爱妃好提议,朕应该在这宫里修一座问仙台! 朕这就去找仙师们商量商量!」
李嘉薇望著秽乱的内殿,眼前只馀灰暗。
杨晟死了,便是杨望珂继位。
那个只能比杨晟还要更荒唐懦弱的太子。
她想歎气,却最终缄默。
都说祸害遗千年,果然不假。
月儿说,程筠回来了。
当时杨望珂正在承欢殿内,一听程筠之名,当即吓得色变,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逃出了宫。
实在有些可笑。
即便杨晟死了,若北朝又迎来这样一个皇帝,只怕还是要被程筠拿捏在手里。
这天下百姓,到底还要在昏君奸臣之下,遭罪到何时才能罢休。
只是,事情好像又与她想的不样,或者是,她察觉到一些奇怪的事。
还是从问仙台开始,她本以为程筠回来之后会加倍加重赋税掏空国库,从而拿出银子建问仙台哄皇帝高兴。
那时,此事自然不会让她父亲插手。
但她错了,程筠竟然一口答应,还特意点她,让她从宫中内帑拿钱,内帑那是皇上的钱,他难道不怕皇上因此怪罪他?
她隐隐觉得这不符合逻辑,仔细又说不上来。
杨晟沉迷修仙,不再钻营情事,自以为问仙台是他的倚仗,便安心日日烧香问道,吞食丹药,完全不理会外界的风云。
当然,宫内本就风平浪静,哪怕连她都听说了叛军临城,偏生杨晟却毫不知情。
这一定又是程筠故意所为。
他是为了哄弄皇帝? 还是为了其他什麽目的?
她越发迷惑了。
杨晟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衰败枯竭下去,程筠经常进宫,自然知晓,却彷彿看不见,后来乾脆连太医都调走了 。
她问过一次,他只是淡笑著反问:「娘娘难道质疑皇上玄修之术? 」
玄修之术,可笑。
但——
程筠到底想做什麽呢?
杨晟若死了,他必定是头一个遭到清算的。
李嘉薇觉得,有些事可能远非她见到的那般简单。
程筠此人,她实在看不透。
秦时潜入宫中找她,是她最没想到的事,她那时紧张极了,因为宫中都是锦衣卫,秦若被程筠发现定然逃脱不了,这真是一招险棋。
好在秦时小心谨慎,她也替他遮掩得当,不过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那日程筠分明会进宫,她不知,为何秦时的手下却还要潜入进来,果然被察觉了行踪。
她咬咬牙,只得在他面前褪去衣裳,逼得那锦衣卫指挥使不敢涉足宫殿一步,但她不确定......她知道,她的小把戏大抵威胁不了程筠。
程筠的目光淡淡的,并不流连那片风景,那刻,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程筠已经猜到她与宫外有暗中往来,方拿话试探她。
但他却说:「不必搜查,一隻猫而已。」
他竟这样放过了秦时的人。
为什麽?
之后宫中起了乱子,有人告诉她,宫中潜入刺客,重伤了锦衣卫指挥使,还在锦衣卫的包围下逃出宫了。
李嘉薇对著烛火剪窗花的手停了半响,绝美的眸子泛著迷茫。
周知不可能伤得了景林,否则秦时便不会费心让她常藉故引走程筠了。
故意的? 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