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和他短信的时候,她难得耍了个小心眼,等他同意之后,才装作不经意地告诉他,室友也想加入他们,尝试一下莱斯利村著名的早午餐。他当然不好拒绝。
兰珍一路七想八想、心神不安的,陈飒则东倒西歪地打了一路的盹。
等到达“桔酱先生”的时候,这家百老汇大道上最受欢迎的早餐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人群中有推着童车,相携而来的夫妇;有精神涣散,夜生活妆容已败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周围的居民,拖家带口的,两脚夹着人字拖,晃着慢节奏的加式安逸生活养出的肥肚皮就过来了。
还好先武早到,已经占据了露台上一张小圆桌,面前只有一杯咖啡和一杯冰水。
看到兰珍她们走过来,他微笑着冲她们招了招手,人也站了起来。
兰珍不自然地冲他回招了招手,然后眼瞅着地面走了过去,好像要提防地上哪块不期而遇的石头似的。
“哎妈呀,尤物啊。”跟在她身旁的陈飒咽着口水叹道。兰珍留心到,她这些天总有意无意地冒出一些“北方腔”,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北方腔”叫东北话,从安童那半吊子中文里承袭来的。
先武很美国地给了她们一人一个拥抱,那么短短的一瞬,两个女孩都思绪万千起来。
兰珍不可控地红了脸,自己又疑心是不是脸红了,脸上更烫起来,于是抓起服务员送来的一杯冰水,啜了一大口,企图浇灭那点烫。
陈飒则在诗情画意地琢磨:我靠,这男的身上真好闻,像雨后的青草地,用的什么?古龙水?须后水?......
先武察觉到一些异样,兰珍提到要带室友的时候,他就有些疑惑,他甚至有点怀疑她是不是想撮合他们,但是能见到她,他还是开心的。还好,陈飒今天收敛很多,没向上次那样,恨不得就地扑倒他似的。
尽管心里万般不自在,年龄和稳重的天性还是拯救了兰珍,她口气恬淡,不失友好地问了他一些近况,此行的工作重心。
他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和她对答着,提到他这次会呆上两周,但心里还是觉出了一些生分,大约是有陈飒在一旁?
然而兰珍到底不擅长这种客套,很快就冷了场,还好她们点的餐及时地上来了,她埋头奋战起盘中餐。
在地铁上养足精神的陈飒这时候不负使命地出马了,对着先武开启海聊模式,先问他在美国吃不吃早午餐,一般哪个区的早午餐最好,苏荷?翠贝卡?糯丽塔?他最喜欢哪家?
先武用夹杂了英文单词的台腔普通话笑道:“我最喜欢的 brunch(早午餐)其实是广式早茶、点心,而且是那种有人推着餐车,逐个问你要不要虾饺、烧麦、蒸排骨的地方。”
他忽然转换语言频道,两个女孩不由都有点惊讶。
除了那次在纽约,听到他简短地和阿嬷和大伯父对答过几句,兰珍都快忘了他也会中文。
他试图跟她们解释得更明白:“就是上面有那种黑色豆子的排骨。”
“豆豉。豉汁蒸排骨!”陈飒替他补充。
“她爸爸就是香港人,会做很多很好吃的粤菜。”兰珍笑道。
“哦。”先武看了陈飒一眼。
一谈到吃,又是用祖祖辈辈熟烂的语言,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先武看着带了点笑意的兰珍,后悔没有早点换成中文。
陈飒不放过任何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其实不光是广式早茶,中国南方的很多地区,都有 brunch 的习惯。”
“那我们今天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先武问。
大家都笑了。
饭过五味,兰珍背着她的小包,去了趟厕所,先武偷偷望了她一眼。
陈飒捕捉到了,冷不丁换成英文,问:“钟意她?”
先武一愣,瞅了陈飒一眼,然后马上正色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陈飒大手一挥,意思是:别装了。然后诡笑着凑近他:“我长话短说,你堂兄好像跟她分手了,因为她不愿意回台北。”
先武一震,问:“什么是‘好像’?”
“就是你堂兄把她拖进黑名单,彻底不跟她来往了。”
“为什么?”
“具体的你要自己去问她啊,反正跟你有关。——不过你可得悠着点,上回你差点把她吓回台北,害我和我另外一个室友差点无家可归。”
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是大致的脉络有了:兰珍和先勇分手,而且跟他有关?!怪不得她今天有些躲闪,现在就解释得通了。先武心里思忖。
第53章 陈飒的感恩节阴谋
“你中文怪不错的!”陈飒夸。
“谢谢。我们家的小孩都必须要学中文的,而且小时候跟长辈讲话,不可以用英文。”先武说。
陈飒颇为赞赏地点着头。世家子弟到底不一样,不像安童那颗洒了洋佐料的东北酸菜,一说中文,就会“啥”“啥”“啥”的。
兰珍在厕所颇耽搁了一会儿才回来,先武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刚要示意服务员拿账单,兰珍就笑道:“哦,不用了,我刚刚付过了。”
先武无可奈何地笑瞅着她。她读懂了他是在问她:为什么呀?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可以报销。
“上次就说好我请你的。”她也笑瞅着他。他也读懂了,她其实是在说:欠你的人情实在太多,能还一点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