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因此暂停,大家也都看出苏乔此刻状态不佳,倒也没说什么。戴钥更是看都没看自己的学生一眼,就在自己位置上坐着,一句话都不说。
秘书带着苏乔去了旁边的休息室,为她倒了一杯热饮,询问她是否需要医疗支持。苏乔摇了摇头,手抖得拿不稳杯子。
冷静下来,她想着,苏乔,快点冷静下来。
……
会议室内。
图子楠坐在主席的位置上,放下了手中的笔,看着眼前的景象,神色中出现了些许恍惚。
……他忽然想起,在五十多年前,他也曾经在这个地方,参加过一场同样性质的、调查学术不端的听证会。
只是那时候,他坐在听众席上,没有资格介入到听证会和调查程序之中。
坐在被调查者席位上的,是他的师弟。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相貌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他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像是完全听不见调查委员会在问些什么,神色恍惚到近乎空白,只是来来回回重复着那几句话:
“……我没做错。”
“不是我……我没有……”
“是你们弄错了……”
在他明显精神异常的情况下,听证会却没有暂停,而是残忍地继续着,不断将他往极限上逼迫。他们质问他是不是为了名望,是不是为了继续骗取经费,是不是因为对郁贤留下的课题执念太深所以做出了错事……
“喻先生,这不该是潮汐瞭望的成员做出来的事情。”
“您的导师会很失望的。”
“已经铁证如山了,何必继续否认呢?”
那个像是碎裂的玉石一样坐在被调查者席位上的人呆呆地抬起头,像是不清楚现状一样,迷茫地看着质问他的人,他说:“郁老师她不会……她……她会吗?”
他们便意识到那是他的弱点。
于是,一个又一个和潮汐瞭望、和郁贤相关的问题如同一座座山般朝着他砸了过去,仿佛他就是多么可怜可悲可耻的一个虫豸,污染了这片原本干净纯粹的学术环境。
喻秋文便一动不动地听着,神色越来越茫然痛苦,在被逼着不得不开口时,他甚至无法说出逻辑正常、语序正确的句子来。
“喻先生,拖延时间是没用的,可不可以不要再浪费时间?”
“他这样子到底是怎么做出那些科研成果的?不会都是造假的吧?”
“喻先生,不然您先去做个认知能力测试吧?”
当时坐在旁听席的图子楠已经几乎无法听下去了,原露更是直接站起来,把手里的电子屏和参会证件全都砸向了主席台,怒吼道:“你们这帮畜生,都住口,别再问了!”
她理所当然地被请离了,被拖出去的前一秒还在怒骂着。而图子楠则像是被什么寒流笼罩住了,他僵硬地坐在旁听席上,只觉得一阵令他恐惧的麻木感从脊椎一路冻到他的每一根指尖。
他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整场听证会,直到会议结束,人都走光了,秘书走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站不起来,他才意识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的思绪陡然回到了现在。他站起了身。
“图院长?”姚华见他站了起来,便喊道。
“出去透个气。”图子楠平静地扔下一句,便离开了会议室,走进了一旁的休息室。
第246章
休息室内此刻只有苏乔一个人。
她依然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见开门的声音传来,她下意识看过去,意识到是图子楠之后,她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
“别紧张,坐。”图子楠说道,坐在了苏乔旁边的沙发里,“被听证会吓到了吗?”
苏乔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半晌后又点了点头。
图子楠笑了笑。
苏乔惊讶地看着这张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脸上显露的称得上是“温和”的神色,她听见他说道:“我能理解你,我以前也和你一样……那时候,我表现得还没有你好。”
苏乔震惊地看着他。她想他一定是在谦虚,她都已经恐慌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表现得还没有她好呢?他明明是这样强大而冷静的人。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想哭。一种在独自面对危险和困难时,忽然看见了可以依赖的长辈的心情涌了上来,让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说道:“图院长,我没有造假……那不是我做的。”
图子楠:“我知道。”
“可是……可是我不敢说,我……”苏乔说道,她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我好害怕,我……我怕他们会毁了我……”
图子楠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情绪汹涌流过,这才说道:“我明白。”
他明白,因为他也曾经是这样的。
他也害怕过,也在无法战胜的强权面前退缩过,妥协过,屈服过。他知道反抗很难,也知道劝人反抗是一件多么混蛋的事情,所以他并不打算说服她什么。
他想,这种事情不该由孩子来做。
所以他只是希望她能稍微平静一些,不要被控制不住的情绪伤害到自己。
剩下的一切,交由他们这些已经掌握了一定话语权的大人就好。
苏乔看着他,不知为何,她真的慢慢平静下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说道:“图院长……当初,您是怎么选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