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脸上濡湿一片,那双向来清明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空洞而又茫然。
他轻声说道:“清野……好恶心,我吐不完怎么办?”
“吐不出来就是吐完了。”邵清野说道,“能站起来吗?我去找人来帮忙……”
林诘栩拽住了他的衣角:“别走。”
他的力量很小,但却让邵清野不敢动弹:“好,我不走。”
他看着邵清野衣服上被他抹上去的血迹,忽然便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我的血居然是红色的。”
邵清野怔住,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寒流瞬息笼罩,呼吸间都听见冰裂的咔哒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诘栩曾经笑着说过:“坏人的血都是黑的。”
他原本想着林诘栩这会儿恐怕是醉得狠了,才会失态成这个样子,看起来全无理智。外面还在酒会,他希望他能稍微清醒一点,免得这狼狈的样子给人看了去。
可他又忽然希望他不要那么清醒了,最好是完完全全醉死过去。
这样矛盾的心态他心中藏了太久,就像他一直都希望林诘栩永永远远是个好人,可有时候又希望他抛下那可笑的道德感,闭上眼睛,把这荒唐岁月稀里糊涂熬过。
可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一直都是。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力抱紧了无力软在他怀里的人,反复说道:“是啊,是啊……你看,你看!”
他干脆从地上捡了一块玻璃碎片,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展示给林诘栩:“我的血也是红色的,我们是一样的。”
疼痛感让他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大概也是喝醉了,才会跟着林诘栩一起发疯。
林诘栩愣愣地看着他手掌中汩汩冒出的血,脸上终于是半点笑容也无。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邵清野的掌心,像是要对比颜色一样将血混在一起。
邵清野便也一动不动地由他在自己怀里动作。他垂下眼,看见苍白的濡湿的脸上露出的疲惫和茫然。
良久后,他像是脱力般慢慢收回了手,闭上眼睛。
“诘栩?”邵清野担忧地问道。
林诘栩叹了口气,脸颊上原本因醉酒和呕吐浮现的红晕,也已经消散了,显得更加苍白。
他无力地说道:“……我站不起来了,清野……把卫致叫来吧。麻烦你了,走之前……把门关上。”
……
那是邵清野短暂人生中,唯一一次看见林诘栩主动展露出脆弱的神态来。
即便那是醉酒之后的失态。
在那之后,林诘栩又恢复了他一贯以来的模样,像是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一年的大选,科学理事会获得了四个席位,落后自由派一个席位,没能成为执政党。
他和林诘栩各自获得一个席位——这是毫无疑问的。截至目前,林诘栩已经基本完全掌控了科学理事会,而自他加入党派才过了仅仅不到两年而已。
在之后的四年中,林诘栩将刀尖对外,一步步控制住议会,排除了第二次大选阻挠他的一切障碍。除了几个相当顽固、油盐不进又难以操控的旧贵族外,他所向披靡。
他开始被人惧怕,其他党派的竞争对手见了他便迎上笑脸,暗里却两股战战,又恨之入骨。他们开始用“林党”这个称谓,而林诘栩似乎乐于见到政敌们将他的势力与科学理事会切割开来。
同时,他个人的声望也与日俱增,无论他到哪里,迎接他的都一定是鲜花和掌声,还有民众们兴奋的欢呼——无论是在上层区,还是在下层区。
当然,也并非完全没有反对的声音。
但林诘栩总有办法让这些声音消失。
邵清野想,一切都会顺利的。
他会陪伴着他,一路走到临星城的最顶峰,然后自上而下,改变这座城市。
于是,在他得知林诘栩失踪之后,那瞬间袭来的恐慌几乎让他慌了神。
“找!所有人都去找!找到所有有动机的人……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谈!”他声音颤抖地吼着。
可即便如此,林诘栩依然失联了足足四天三夜。
最终是卫致找到了他,邵清野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
邵清野一路奔跑着来到急救室门口,穿梭过警卫们,却只看见了站在门外、全身是血的卫致。后者目光几乎呆滞地看着急救室的方向,放在身侧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他怎么样?”邵清野问道,见卫致毫无反应,便一把拽过他领口:“问你话呢!”
然而,这个身高一米九的退役军人、这个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的中尉,却无力地后退了半步,崩溃般靠着墙壁颤抖着蹲在地上,泪雨滂沱。
“他们……”他断断续续说道,满是仇恨的声音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来,“畜生……全是畜生……我要杀了他们……”
邵清野的心如坠冰窖。
林诘栩到底是被救回来了。他伤得太重太重,重到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还能活着,重到让人觉得他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但他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他并未立刻醒来。医生告知邵清野,他要担心的不是林诘栩是否能活着,而是要担心他的精神是否会崩溃掉。先进的医学可以把人从死亡的边缘抢救回来,但被摧毁的精神和意志,却不是科技能挽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