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病死的人不多,但疯掉的人却一抓一大把。那些人不敢杀他,可未必不敢逼疯他。
邵清野想,不会的。他不会的。
哪怕全世界都陷入癫狂,他也一定是清醒着站到最后的那个人。他没见过比他意志更坚定的人了,他绝对不会被击倒。
林诘栩昏睡了一个多星期才睁开眼睛,但还没能等他习惯这双不属于他的、全新的义眼,也没能等邵清野心头涌起他终于醒来的喜悦,他便在邵清野错愕恐慌的目光中,四肢抽搐着蜷缩成了一团。
“啊……”他口中发出压抑的哀鸣,可声带被破坏的他连声音都显得粗粝沙哑,如同磨砂,“疼……救……”
医生很快就赶来了,他们给他注射了麻醉,让他重新陷入睡眠中,经过手忙脚乱的检查,医生们给出了结论——
他的神经系统被过量注射的药物破坏,已经彻底失控了。而他的循环系统也被破坏,换了一套人造的义体替代,免疫调节网络紊乱,加剧了神经系统的失控,使他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其罕见的地步,偏偏还死不掉,只能硬生生挨着。
“治不好吗?”邵清野声音颤抖。
“治不好。”医生说道,“他现在等同于身体对自己的心脏出现了排异反应,要么就拿掉心脏彻底死去,要么就忍着疼痛。”
“那他永远都这样了?要么就永远深度昏迷,要么就痛成刚才那样?!”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脊椎内植入药物注射框架,持续输出神经保护剂,并且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更换。”医生说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至少能让他的神经系统不要崩溃得更加严重。”
“就没有痊愈之法吗?”
医生为难地摇了摇头:“这是人工免疫调节网络的底层框架问题,除非彻底改进……但这是个很大的工程,短时间内很难有突破。”
于是林诘栩再度被推进了手术室,邵清野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苍白虚弱到像是已经死去了一样。
邵清野彻夜守在病房内,在步入政坛之后,他第一次没能忍住,在深夜痛哭,发出如困兽般的呜咽。
他想着,到底是怎样的结局,才能配得上他呢?
“……清野?”
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林诘栩。
他甚至怀疑那只是一个错觉,直到他微微睁开眼睛,望向他。
邵清野立刻闪到了病床边,一把抓住了林诘栩的手:“诘栩?怎么样,痛不痛?还痛不痛?”
林诘栩好奇地看着自己被邵清野抓住的手:“……换了啊。”
邵清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向他的手。那只手已经被替换成了义体,卫致和他说过,林诘栩的手已经被削得只几乎剩下了骨架,连骨头都全是裂痕和碎屑,根本没办法复原,只能整只截掉换义体。
一想到这些,邵清野的手就忍不住发抖。
“怎么哭了?”林诘栩说道。
邵清野想露出一个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只能说道:“没有,你醒了,我高兴呢。还疼吗?”
林诘栩轻轻摇了摇头:“我嗓子怎么了?”
又沙哑又难听,跟公鸭子在嚎叫似的,他自己都嫌弃死了,还怎么去对公众演讲?市民们听见恐怕还以为有鬼在嚎,全都吓跑了呢!
邵清野说道:“受了一些伤……可以养好的。”
林诘栩的嗓子嘶哑了,医生说是过度用声导致的急性声带劳损。至于为什么会这样,邵清野根本就不敢细想。
“来不及了。”林诘栩说道,“换义体发声吧,我需要赶紧在公众面前露面……不然记者们又不知道该怎么编排了。”
邵清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疯了?不行,绝对不行,你在这里养着,身体没恢复前想都别想!”
……最终,林诘栩还是换了声带,并且在第二天就公开露面了。
他没有死的消息,让整个临星城都为之沸腾,鲜花和彩带在人们为天佑之子的欢呼声中飞舞着,奠定了他走向临星城最高权力宝座的路。
邵清野便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靠着机械支撑的、依然在轻微发抖的双腿,望向天空中漂浮着的横幅和气球,忍住了险些溢出来的眼泪。
林诘栩演讲结束后,走到后台,一脱离了镜头和他人的目光,他便险些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
邵清野赶紧一把扶住了他,看着他这从光鲜亮丽瞬间变为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了又忍到底是忍不住骂道:“看看你这个样子!就这么等不及要在民众面前刷脸耍帅是吧?!真不怕人群里面有人给你放一记冷枪,直接给你送回天堂大门口!算了,都不需要人开枪了,你自己都能把自己折腾死咯!”
林诘栩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控制不好义体的力度,把邵清野疼得龇牙咧嘴。
“还没到真正耍帅的时候呢。”他说道,“马上就新一轮大选了,据我估计,咱们至少七个席位。清野……准备好做我的副市长,入主市政厅,一起好好改造这座病入膏肓的城市了吗?”
邵清野看着脸上露出兴奋的红晕的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这个他唯恐一用力就碎的人。
“当然。”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