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十鸢现在有点无地自容,她按住慌不择言的冲动,仿若镇定,半晌憋出一句:
“公子真是心善。”
胥衍忱想笑,心善?
他抬起头,蓦然瞧见了女子满脸绯色,夜色落入她眸中,路边的烛火顺势而入,她眸中像是藏了细碎的星色,当真是迷惑人,胥衍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他温和地笑:
“倒是难得的评价。”
十鸢到底是进了闻桉苑,和她一开始料想的不同,她将胥衍忱送到了寝室内,她俯下身要伺候他洗漱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或者说是拦住了她。
胥衍忱平和地转望向她:
“体疾丑陋,便不让你过目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体疾二字,十鸢蓦然醒悟,他这一日都不曾表现出异样,但其实,他应该很介意别人接触他的双腿。
否则,白日时,他也不会宁愿自己控制轮椅下台阶,也不出声叫人。
十鸢堪堪住手,她想转身安静地离开,但余光瞥见他习以为常地坐在轮椅上时,终究没忍住止步:
“公子的腿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她像是早就知道胥衍忱不是天生残疾,胥衍忱仿佛也没发现不对,他掀了掀眼,片刻,才轻飘飘地抛下四个字:“中毒所致。”
十鸢想问,能解么?
但她最终还是没问。
要是那么容易解毒,她今日见到的就不会坐在轮椅上的胥衍忱了。
十鸢心不在焉地出了闻桉苑。
人才出现在游廊上,就被冒出来的诗意叫住:“姑娘,您终于回来了!”
十鸢瞧清了人,她凝眸不解:
“怎么了?”
诗意火急火燎:“是陆公子!陆公子又来找晴娘了!”
听见这个名讳,十鸢暂时抛开了心底的情绪,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发髻,夜色掩饰住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告诫自己,这里是春琼楼,不能给晴娘她们招惹麻烦。
十鸢神色如常,她揉了揉额间,像是有些头疼:
“来了多久了?”
诗意:“有一刻钟了!”
第8章
十鸢居然也没觉得意外。
她皱了皱眉,没有打算去见陆行云,思忖片刻,她低声交代:
“你去晴娘门外守着,要是陆行云离开了,就来告诉我。”
诗意一头雾水,但还听话地去了。
她就是有点不解,陆公子是怎么得罪姑娘了?让姑娘这么讨厌他,居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要知道依着春琼楼的规矩,但凡是进入春琼楼的客人,哪怕在外的身份再是低微,也得叫一声公子的。
但诗意不是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她很快一溜烟地消失在游廊上。
十鸢沉默了片刻,不由得开始考虑,她是否要找个机会早点解决掉陆行云这个麻烦?
如今世道乱,寻常一家三口走在街道上都可能丢了性命,陆行云当真身死在他乡,饶是陆家想查,也没那个能耐查到衢州城来。
等诗意来告诉她陆行云已经离开了时,十鸢已经重新换了身衣裳,她转身去了晴娘房间。
晴娘觑了她一眼,正在喝茶,没好气道:
“一见诗意那丫头,就知道你要过来。”
十鸢也没有反驳,她见晴娘脸上神情,不由得问:“陆行云和您说什么了,叫您这么不痛快。”
晴娘倏地冷笑一声。
她想起适才陆行云要拿银钱替十鸢赎身,遭到她拒绝后,居然出口道了一句:“我不希望任何人坏了小妹的名声,想来,晴娘身为女子,也该能理解我的心情,毕竟,春琼楼已经不是当初的平康坊了。”
五年前
平康坊被迫改名,直到现在也是晴娘心底的一根刺。
陆行云那番话,不过是在讽刺让春琼楼不要再端着往日的架子,要不是思及主子还在春琼楼,不宜闹出风波,晴娘早撵了人出去。
春琼楼再落魄,还轮不到一个陆行云来指手画脚。
陆家在长安城也不是什么高门世家,难道以为来了衢州城就能摆弄风云了?
对陆行云再有不满,但陆行云的态度反而让晴娘察觉到不对劲,她抬头看向十鸢:
“他替你赎身到底是为什么?”
她在春琼楼十来年,也能称得上是千帆阅尽,一眼就看得出陆行云是个心高气傲的,但被一而再地拒绝,居然也没有放弃,还想要以权相逼,怎么看都有猫腻。
至于陆行云真的疼爱家中小妹这一点,晴娘压根没有考虑过。
要是当真疼爱,陆行云在替十鸢赎身的过程中,就不会提及十鸢和陆姑娘容貌相似这一点。
万一事情没有办妥,岂不是春琼楼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晴娘会问十鸢,也是因为十鸢对陆行云的态度不对,好像正是从陆行云第一次来替十鸢赎身那日起开始转变。
十鸢垂着眼眸,她脑海中闪过今日画舫上的一幕。
宋翎泉,戚十堰。
仅她认知中的宋翎泉,绝对是个警惕性十足的人,虽是贪财爱色,但想要凭借这一点从宋翎泉口中套话,根本不可能。
十鸢眸中闪过一抹情绪,她忽然轻声道: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听见他和小厮的谈话,替我赎身不过是另有图谋,言语间,他们好像提起过戚家二字。”
她话音甫落,晴娘手中的杯盏蓦然落在了案桌上,闷闷的一声响,晴娘抬起头望向十鸢:
“戚家?”
十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不知道顾姐姐接近宋翎泉是为什么,任务被顾姐姐接下后,其余人都没办法得知任务详情,她想要掺和其中,就必须要做点什么。
晴娘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陆行云替十鸢赎身一事,和戚十堰有关系?
不等十鸢从晴娘口中得知顾婉余的任务,门外蓦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十鸢立时转过头,下意识地挡在了晴娘面前。
下一刻,顾婉余推门进来,她脸色难堪,没有一点平时的从容。
十鸢不由得一怔:“姐姐?”
晴娘也变了脸色,二人扶着顾婉余坐下,她皱眉:
“怎么回事?”
顾婉余的手臂上在流血,十鸢心下一惊,她立刻拿了晴娘房中的药箱替其包扎,伤口很深,揭开衣裳的时候,红肉外翻,鲜血不断地往下滴落,顾婉余闷哼了一声,她惨白着脸:
“是我失策。”
她没有避开十鸢,额头冒着冷汗,压低了声道:“我今日跟着宋翎泉到了一座宅子,但不等歇下,就有人把宋翎泉叫走。”
当时二人刚沐浴过,顾婉余看得出宋翎泉兴趣正浓,但一听见外间的人喊话,他立刻变了脸色,半点犹豫都没有就转身离开。
她挽留了一次,也不见宋翎泉有半点动容。
顾婉余当即就意识到,或许她能借此知道宋翎泉来衢州城真正的目的了。
然而,她跟踪宋翎泉到了城外的一栋宅子,还不等她探入,行踪就被宋翎泉发现了,这一道伤也是宋翎泉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