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娘一言不发。
顾婉余清楚,晴娘拎得清,她只是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果然,片刻后,晴娘终于出声:“所以忙活半晌,她终究是要被扯进来,早知如此,你也不必在其中费尽心思。”
这一夜,很多人都彻夜难眠。
十鸢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了解晴娘和顾姐姐,也清楚最终的结果会让她如愿。
但她依旧睡不着。
她视线透过床幔,眸色有些恍凉地朝一个方向看去,那是周宅的方向,也是幽州城的方向。
今晚的月色奄奄一息,浅淡地洒落在地面上。
终于等到日色渐白,顾婉余敲响了她的门。
房门被推开,两人一对视,十鸢骤然生出一些紧张,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冷静。
但下一刻,顾婉余的话让她直接瞪大了眼:
“晴娘说,你想去幽州城没问题,但你要自己去向贵人请辞。”
十鸢脸色变了又变,没忍住:“晴娘总得让人去照顾公子的,让人替我传话不行么?”
顾婉余见她脸色,只觉得好笑,轻挑眉:
“你觉得呢?”
十鸢瘪唇,恹恹地耷拉下眸眼。
*******
胥衍忱一行人来衢州城也有了十日左右,十鸢也早习惯了每日陪伴在公子左右。
但也不知道是公子搬了出去,还是心底藏着事情,十鸢只觉得今日从春琼楼到周宅这一路她走得举步艰难。
周时誉也在府中,见到她时,半点不意外,还有心思问:
“十鸢姑娘用膳了么?”
十鸢抬头望天,才发觉她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到了朝食的时候。
如今众人都是吃两顿,分朝食和暮食。
十鸢还没回话,就听见轮椅轱辘的声音,她转头看见胥衍忱控制住轮椅出来,下意识地上前替他推着轮椅,黛眉轻蹙:
“公子怎么自己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青黛色的对襟襦裙,宽袖款式,握住手柄时,不由得有一截衣袖落在胥衍忱的肩上,绸缎材质的衣袖轻轻擦过,惹得胥衍忱掀了下眼,他若无其事道:“听见了声音。”
十鸢今日是从后门来的,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周时誉本来是准备和主子一起用膳的,但见十鸢来了,他也没讨人嫌,格外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
室内很快剩下她们二人。
膳食丰盛,但今日有人格外安静,胥衍忱也发觉了不对,尤其某人时不时地看了他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胥衍忱放下了木箸:
“怎么了?”
十鸢动了动嘴唇,昨日她和晴娘对峙时还算伶牙俐齿,但在胥衍忱的注视下,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胥衍忱也没有催她。
朝食在一片莫名气氛中落幕,有人来收拾残局,胥衍忱捧着一杯茶,偏头:
“还是没有想好怎么说?”
他语气温和,像是好友闲聊,甚至将糕点往她身边推了推。
十鸢陡然握住了衣袖,她意识到她越是待下去,她只会越难以启齿,她快刀斩乱麻一样,轻颤着眼眸:
“十鸢今日是来向公子请辞的。”
砰——
轻微的一声响。
十鸢垂眸看去,是胥衍忱放下了杯盏,很轻微的动静,但落在胥衍忱身上,这一声好像又有些重了。
十鸢呼吸都轻了轻,思绪乱成了一团。
有人重复了她的话:
“请辞?”
第12章
四周安静了下来。
十鸢低垂下脖颈,她在乱哄哄的思
绪中扯出一条线,轻声道:
“公子还记得之前遇见过的陆公子么?”
胥衍忱没有说话,平静地等着十鸢继续。
十鸢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艰难:“他来替我赎身,晴娘已经同意了,再过不久,我就要随陆公子北上长安城了。”
赎身,请辞。
这两个词汇放在一起,让人不得不听得懂十鸢的言下之意。
空气越发沉默了些许。
听见赎身二字时,胥衍忱就清楚了十鸢的话只是借口,若她没有在他眼前露过面,或许还真的有可能被赎身,但如今,晴娘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同意她离开。
许久,胥衍忱问:“晴娘同意了?”
十鸢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顿了下,才低低地应声。
她知道,公子听懂了她的话。
明明她也是在替公子做事,却不知为何,她会觉得难以启齿。
天寒地冻,茶水倒入杯中,一会儿就不再冒着热气。
某人埋首在眼前,仿佛是做错了事一样,胥衍忱低叹了一口气:
“你想去么?”
十鸢怔了下。
这是在问她的意愿么?
十鸢一点点握紧了手帕,她抬眸和胥衍忱对视,她笑:“是十鸢想去,晴娘耐不住十鸢痴缠,才会应下的。”
她还在解释,担心他会误会晴娘。
茶水凉透了,胥衍忱端起来时,却仿若没有察觉到,凉茶入肚,人也变得清醒起来,他轻而慢地点头:
“想去就去吧。”
九年前,他没有带走她。
九年后,他也没办法拦她。
话题就此终止。
十鸢心底埋藏着情绪,让她没办法再重新提起一个话题。
气氛温和又有些凝滞,十鸢余光瞥见衣袖上染了一点灰尘,下意识地擦拭干净。
她最终也没敢和胥衍忱提起她的任务是什么,仿佛竭力隐瞒些什么,就能像是被拂去灰尘的衣袖,依旧干净无瑕。
十鸢起身请辞,也没有人拦她,她走到门口时,不由自主地回头。
他又重新握住了轮椅,没有叫任何人,垂眸沉默地控制着轮椅方向,青年眉眼清隽,暖阳透过珠帘落在他脸上,让他情绪藏得彻底。
十鸢心口倏然堵住些涩意,她还没有想明白这些情绪是什么,人已经回到了胥衍忱身后:
“公子要去何处,十鸢推公子过去。”
胥衍忱手一松,他偏过头:“不是要走么?”
十鸢也学他偏头,语调轻松:
“时辰还早,求公子让十鸢再消磨些时间吧。”
胥衍忱失笑。
十鸢推着胥衍忱去了书房,她没有四处乱看,视线安分地落在胥衍忱身上。
书房有一扇楹窗,朝着南方,暖阳轻而易举地照进来,十鸢陪着胥衍忱在书房待了一日,外间时不时传来侍卫的脚步声,唯独书房内安静不已。
十鸢看向胥衍忱的双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公子好像也被困在了一方天地内。
他不良于行,平日中连门都不会出,否则一旦露面,总会惹得一些瞩目,许是没有恶意,只是怜悯同情。
但他或许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同情。
周时誉敲响了书房的门,才打破了这种安静,他进来看见十鸢时,还有意外,是没有想到十鸢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