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晴娘面前,有人落座,圆桌上的烛火模糊了他的面容,仿佛有些刺眼,他偏了偏头,立即有人撤下灯盏,灯盏被端起来时,被罩子笼住的火苗让他的眉眼点亮又很快寂灭下去。
晴娘皱眉,低声:
“主子何必亲自上来?”
她视线落在男子落座的轮椅上,心底不乏担忧。
他笑了一声,声音举重若轻地传来:“既然来了,总不好一直待在院中。”
晴娘不再劝说,低声禀报:
“自宋翎泉出现在衢州,王家明里暗里给宋翎泉送了诸多好处,今晚王家二公子订了颂兰间,想来宋翎泉应该也会出现。”
衢州城和幽州城相邻,宋翎泉乃是戚十堰的副手,他忽然出现在衢州城,让人很难不怀疑戚十堰是不是要有什么动作。
宋翎泉跟着戚十堰也是立功不菲,但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贪财爱色。
王家想要讨好宋翎泉,自然会投其所好,所以宋翎泉今晚出现在春琼楼的话,一点也不会让人意外。
晴娘余光瞥见周时誉,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主子在衢州城的这段时日,属下会让十鸢侍奉主子左右,她自小生长在衢州城,对衢州城最是了解不过。”
听见意料之外的名字,周时誉忽然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晴娘半点不怵他。
有资料呈在案桌上,轮椅上的男人垂眸翻看,他指骨修长,帛巾衬得仿若一柄玉质扇骨,他轻缓地颔首,余了些许慢条斯理:
“你安排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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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鸢准备出发时,诗意忙忙替她寻来油纸伞,十鸢才发现外间不知何时又落下了细雨。
但不等走到游廊,诗意就被绿诣拦了下来,十鸢懂得规矩,也没想让诗意陪着,这种时候有人陪着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绿诣转头看向十鸢:“十鸢姑娘请随我来吧。”
十鸢安静地接受安排,只是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油纸伞,手指骨节处露了些许白色。
后门处的帘子被掀开,刹那间,热闹声传来,琵琶声绕梁,十鸢抬头望了一眼,恰好见到男女伴随着酒水仿佛要融在一起,靡乱得厉害,十鸢只是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
绿诣将油纸伞递给一旁的小厮,领着十鸢往楼上走,一边低声交代:
“贵人在雲梅间,十鸢姑娘侍奉贵人时,只需记住一点,万事以贵人为主。”
十鸢惊愕。
她当然听得懂绿诣的潜台词,绿诣是晴娘的人,她传达的自然是晴娘的命令,这番话就是告诉她,她的任务不是她想象中的探听情报,她要做的就是听话而已。
绿诣的言下之意,也是要她保护好贵人。
十鸢意识到了什么,她掩住眸中情绪:“十鸢知道了。”
雲梅间,绿诣扣了扣门:
“公子,十鸢来了。”
须臾,门被推开,晴娘恰好从里面出来,她望向十鸢,意有所指道:“侍奉好公子,可别怠慢了。”
十鸢呼吸一轻,她握紧了手帕,再抬眸时,脸颊已经飘了些许赧然的绯红。
旁边有人朝这边看来,也只笑:“晴娘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宝贝,也不带出来见见人。”
晴娘斜嗔了那人一眼:
“爷都说了是宝贝,岂能轻易让她露面?”
说话间,十鸢被晴娘推入了雅间内,外人甚至都未来得及看清她的模样,只记得女子白皙的脸上染了红,仿若红霞一般,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甚是诱人。
门一关,外间的吵闹声被盖得七七八八,十鸢心下也不由得一提,她抬起头,待看清她要侍奉的贵人时,倏然一怔。
十鸢的视线堪堪落在那人坐着的轮椅上。
她忽然懂得了,为何晴娘会不顾忌她还未过及笄礼,就舍得让她出来见客。
雲梅间除了贵人和她,再没有其余人。
仿若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抬起头,十鸢再是立时收回视线,也来不及了。
十鸢听见贵人笑了一声,和煦温声:
“某有疾在身,姑娘莫嫌弃。”
十鸢望见贵人腰间的玉坠,她握紧了双手,遂顿,她
也轻笑,弯折下堪堪一握的腰肢,是楼中教导过的最温顺的姿态:“是公子不要嫌弃十鸢才是。”
胥衍忱轻轻摇头,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他轻缓地颔首:
“过来坐。”
十鸢依言过去,待垂颈坐下时,些许春色从衣襟处乍现。
胥衍忱微微偏过头。
火光明暗间,他的侧脸轮廓浓影,温雅贵重,也让人看得不真切。
十鸢也看不真切,她只是悄无声息地拢起了有些滑落肩头的衣襟。
第4章
雅间内燃着熏香,袅袅白烟顺着香炉升起,安谧的室内因着外间的喧闹仿佛也晕染着些许旖旎。
十鸢只似寻常青楼女子般,替胥衍忱倒满了酒:
“公子要喝酒么?”
她含了笑,眸中仿若水色潋滟,半点酒水未沾,却给了人一种似醉非醉的感觉,她将酒杯端起,像是要喂到胥衍忱唇边。
雅间的位置都安排得很有心机。
十鸢只要稍稍侧身,就能够依偎到胥衍忱的怀中,也让二人靠得很近,胥衍忱轻而易举地闻见女子身上传来的隐秘暗香,他仿佛一顿,又仿佛没有,从容地接过杯盏。
酒水沾了沾唇。
十鸢瞧见,她轻垂下眼眸,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身侧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敛眸坐着,靠着椅背的身体松弛又笔挺,他态度温和,又或者是情绪淡得让人辩察不出,只能当他温和从容,和春琼楼格格不入。
十鸢不由得恹住。
她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就会出师不利,至于晴娘曾说过的她生来就是要哄骗人的话仿佛是假的一样。
眼前人根本不为她所动,连她递过去的酒水都懒得尝一口。
十鸢垂眸,黛眉透着了些许沮丧:“公子是不喜欢喝酒,还是不喜欢十鸢倒的酒?”
暖暗的灯火融融拢住她沮丧委屈的脸,姣好的眉眼恹恹地耷拉着,她话音低落,偏尾音勾起,仿佛和烟雾缠绵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她是否是故意。
胥衍忱偏头看她。
难道晴娘让她过来时,没有告诉她,她不需要如此么?
许久,胥衍忱还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的杯盏推向她,稳声解释:
“和姑娘无关,是我前两日染了风寒,不宜饮酒。”
十鸢惊愕,她一下子变得慌乱,忙忙抢过酒杯,急道:“公子不能喝酒,不喝就是了!”
十鸢掩住心底的意外。
前世,她被陆家赎身后,也见过不少出身贵重的人,再是自谦,他们骨子中也透着高高在上,心情好时,自是乐意哄哄人,但绝不会自降身价和她这种身份的人解释什么。
胥衍忱一口一个姑娘,十鸢分不清他这是尊重,还是疏离。
她也不在乎。
十鸢将酒杯收起来,轻拍胸口,松了口气:“要是公子出事了,晴娘定然是饶不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