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性好,大多数地方只要走过一两回,便记住了,有的实在想不起来,瞧瞧匾额上的字,也能认出来。
傅彦泽惊讶于他的聪慧,识得的字多,越发觉得这几年宫中众人对他教导得好,不但没将其养成娇生惯养的架子,还成了个脾气、性情都极好的孩子。
午间歇息的时候,他去了延英殿中的藏书处。
这不是宫中真正的藏书处,只是辟出来给天子平日写字念书用的。架子上搁了不少孩童启蒙的读物,他随手取一本下来,那略微卷曲的书页边角,显然是翻过无数遍的。
“这儿的书,阿溶几乎都读过。”身后传来云英的声音。
他翻页的手顿了顿,回过头去,对上她带笑的目光,不禁有种心忽而被提起来的感觉——那不是紧张,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难言的悸动。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四下看去,这儿少说也有百余本书,即便这些书里都是插图为主,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陛下年纪这样小,竟就能这般勤勉,实在是大周之幸。”
云英走近两步,笑道:“他是个好孩子,只偶尔嫌读书累,平日里,做什么都比阿猊和阿濛好些,这大约便是有人陪着一道长大的好处,他是哥哥,也是叔父,只要两个小的有什么不懂的,都要问他,他便自有一份责任在。这儿的书,他都得自己读过看过,再给那两个小的讲,所以总是认真得很。”
傅彦泽听着她的话,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小天子一脸严肃地拿着书苦读,再转头教给另外两个孩子的样子,不禁露出笑容。
“陛下被教得这样好,夫人当居头功。”
云英笑着摇头:“同我有什么相干?阿溶天资好,朝中的夫子们也尽心尽力,这些书可都是夫子们亲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说到这儿,她的笑容变得狡黠起来,话锋一转,道:“大人似乎十分喜欢孩子,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可是也想娶一位贤妻,再生一两个可爱的孩子?”
傅彦泽不知她怎么忽然又说这样的话,只觉得心都凉了一截。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夫人莫要拿我开玩笑。”
昨夜才肌肤相亲,他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慰藉,她却又要来刺他。
“夫人明明知晓我并没有这样的念头。”
云英睨着他沉下去的脸,也扭开眼,委屈道:“我怎会知道?大人可从来没同我说起过。状且,我自也不是无缘无故问起。”
傅彦泽的身形稍软化了些,目光也无声地看过来。
只见她缓步上前,从他面前经过,径直进了屋里,歪坐到榻上,也不看他,只侧目望着窗外,说:“今早,吴王府上递了话来,有两三位皇室宗亲已打听到了他那儿,想方设法要同傅大人攀亲呢,托我来问大人一句,是否要好生相看一番。”
又是吴王。
傅彦泽的态度这才软了下来。
“我没有要成婚的念头。”他轻声解释,“昨夜母亲也提到此事,我已同母亲说过。”
云英这才看过来。
他遂将昨晚与母亲说的话重复一遍。
“老夫人的提议也没错,”她听罢,幽幽道,“大人往后恐怕还是要寻个温良柔顺的女子为妻才好。”
傅彦泽的胸口一阵闷堵,母亲这样说就罢了,偏偏她知晓一切,却也还是这样说。
一股气无处发泄,又不能发到她的身上,无奈之下,他只好又一声轻叹。
“我不曾这样说过,夫人若定要这般想,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也不再久留,转身离开。
云英看着他明显负气的背影,没有挽留,只是心里有片刻迟疑。
她在他的面前,似乎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小性子,总要在他心口上刺一刺。
瞧着他方才强忍失望又难过的样子,她的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愧疚。
午后,孩子们醒来前,傅彦泽已经提前候在屋中。
云英本想主动说两句好话,哄一哄他,可还没走近,他就已先一步让开,一副不愿与她靠近的样子。
她只好停了脚步。
一直到临近傍晚,他离宫归去,两人都未再说过一句话,那隐隐的一层隔阂,在他的有意躲避下,变得格外令人难受。
接下来,一连多日,两人都没什么交集。
一个忙着着手新官职的各项事务,另一个则照以往的习惯过日子,唯一的交集,便是傍晚在御书房外那不到一刻的照面。
只是,两人谁也没再主动说过什么。
云英也不是总能放下脸面去哄人的,过了那一阵,便渐失了兴致。
他们两个这般的生疏,就连萧琰都觉得惊讶。
“才几日,就相看两相厌了?看来,那小白脸着实没什么趣味。”
云英也不理他,只丢下一句“不必你管”,便走了,留他一人,怎么也琢磨不透。
一直到大半个月后,事情才有了变化——傅彦泽受伤了。
京畿一带连日暴雨,破坏了京郊农户们种下的大片菜蔬瓜果,听说,是他随京畿的官员们一起出城赈灾时,骑马路经湿滑路段,马蹄打滑,为避免伤到百姓,自己承受了马儿滑倒带来的巨大冲力,受伤不轻,甚至是被抬回京中的。
消息传来时,阿溶还在御书房,云英一个人在延英殿中,先派了一名太医前往,然而,去了不过半个时辰回来,只说傅大人谢绝了,说伤得不重,实在不必劳动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