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月色下，那道身影再熟悉不过，就是傅母。
“儿啊，”她从栏边站起来，借着月色看了又看，确定没看错，赶紧三两步迎上来，“你可回来了！怎么到这么晚？阿娘都怕你惹怒了圣上，被扣在那儿回不来了。”
“不会，”傅彦泽伸手扶住她，压下心底的羞愧感，解释道，“只是圣上今日兴致高，让我多留了一会儿罢了。倒是阿娘，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表妹呢，可在屋里？”
傅母身后的屋子黑漆漆的，看不见灯光，更看不见人影。
“湘儿累着了，沾枕即眠，睡得正香呢，我年岁大了，方才睡了一阵便醒了，住在这样的地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出来坐一会儿。”她是乡村妇人，尽管已在京都城中住了数年，但第一次进入宫廷，还是有些眼花缭乱，更别提还要住在这样高大的宫室中了，便是到方才，她还有些晕眩呢。
傅彦泽感到自己多少能明白母亲的心情。
他因着读书，以及自小就作为家中的男丁在外行走的缘故，见识上比母亲要稍广一些，然而第一次来到京都、第一次进入宫廷时，也还是深感震撼。
在这儿，他真正地明白了一个人的渺小脆弱，从此也将那种感觉深藏于心，希望自己一辈子也不要忘记这种感觉——往后即便有幸能走上高位，也要珍视每一个渺小的人。
“阿娘不必多想，”他也没什么睡意，干脆又扶着母亲到栏边坐下，轻声宽慰，“横竖明日一早，便可回去了。”
傅母点头，母子两个难得在子夜里叙话，万籁俱寂中，不由感到思绪万千，遂叹了口气，道：“我这几年里，享福已享得够多了，全是托我儿的本事——如今，还沾了穆夫人的光，今夜，那些高门的夫人们待我与湘儿那样和气尊重，就是看在你，还有穆夫人两个的面子上，阿娘心里晓得的。”
听到母亲讲自己与云英放在一起说，傅彦泽也不知怎么，就涌起一阵不自在：“阿娘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哎，只是想起宴上的许多话，有感而发罢了，湘儿我是不担心的，再有一年半载，她便该出嫁了，那是门好亲事，郎君考上了秀才，也未嫌弃自小定亲的商户女，失散多年仍旧去信告知，可见是守信的人家，如今有你做湘儿的娘家人，想来能过得顺心顺意，如此，我也算对得起她母亲了。”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转向儿子。
“儿啊，阿娘如今唯一担心的，便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比阿娘聪明太多，形势看得定比阿娘清楚多了，此事，你是如何想的？与阿娘交个底，阿娘才知晓该怎么办。”
第180章 if线：傅彦泽（八）
傅彦泽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到他的婚娶之事，从前，他能以自己还未及冠，一心只想放在公事上为由稍加推脱，后来那三年，又不在京中，自是免了许多解释和推辞的麻烦。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的确到了适婚的年纪，又已回京，若再要说自己想先将此事搁在一旁，多少有些没道理。
像今日这般，那些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夫人们，个个都想来探问他的婚事，母亲应付起来，已有些吃力，往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然而，他能做的，还是只有为推辞找个别的理由。
“阿娘，此事急不得。”他想了想，说，“如今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我是大相公的门生，又兼着帝师的身份，绝不能偏帮任何一方，此刻，有意说亲的人家越多，咱们越是不能选其中的任何一家，否则，便是坏了其中的平衡。”
拿的是最要紧的朝堂局势做幌子，傅母自然是不懂的。
她心里虽然疑惑，如今新帝登基已有数年，京中局势看来也没什么不妥，但出于对儿子的信任和对其前程的担忧，并未怀疑，只是连连点头：“这些我都不明白，你既交代了，我便懂了，往后多闭门谢客，少与那些有目的的夫人们往来——哦，只与穆夫人往来便是了，她总是没什么要顾忌的吧？”
穆夫人是与天子最亲近的人，就连靳将军和殷大娘也与她往来密切，应当没什么大碍才是。
傅彦泽心中再次感到一阵羞愧：“那是自然。”
傅母得了准话，忧心却未减，想了想，又问一句：“那，京都中这些高门贵女指望不得，儿啊，何不寻个寻常人家温婉贤淑的女子？只要把日子过好，别的不必计较。”
傅彦泽叹了口气，摇头道：“阿娘，这些事不急于一时，今日已很晚，还是快回屋睡下吧，明日一早还要起来呢。”
“也对，住在皇宫里头，可不能失了礼数。”傅母见他回来，便也安心，遂披着衣裳轻手轻脚回屋去了。
留下傅彦泽一人站在廊下，却是彻底没了睡意。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婚娶之事，只要未成，便会一直这般折腾下去，他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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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后，云英便命人将傅母与林湘送回家中。
到底是第一次入宫，知晓她们不习惯，待着也放松不下来，不若早些回去，也好自在些。
至于傅彦泽，则仍旧留在宫中，到延英殿随驾左右。
大半日工夫，从延英殿往各处走了走，倒像是将宫廷内闱当园子一般游玩似的。阿溶每月里只这么一两回休息，本就十分高兴，再加上有傅彦泽在，越发兴致高涨，亲自给他介绍每一处景致、宫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