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骤然泼了他冷水，打了他棒子之后，又塞过来的一颗蜜枣。
傅彦泽僵着身子卧在榻上，竟当真可耻地感受到疼痛流血的心头有了一丝甘甜。
至少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做她的耳目，做她手中牵着的细线，遥遥地掌控着朝廷，替陛下保驾护航……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这么快就走到现在的位置上，不是吗？
不过四载而已。
这样想着，那种痛感似乎就减轻了些许——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暂时麻痹，连带着心里的压抑也少了些。
“在蜀州的时候，我有时也想，不若干脆不回京都吧，在那样的地方，有太多事要做，忙起来时，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每出一回治所，便是一两日的翻山越岭，一州之内，风土民情便大不相同，身为百姓们的父母官，他便是真的将一辈子都耗在那儿，也不会觉得浪费光阴。
“可我总能收到你的书信，”他叹了一声，语气里是一种摆脱不了的无力，“每次都让我想起那些本该忘记的事。”
他知道那些都是不该有的念头，可越是明白，那些念头就越是像野外的杂草一般，怎么也除不尽。她的书信中没有半个字逾矩，可不论她写什么，只那字迹，只那信纸，便能牵扯得他魂不守舍。
她早先捆在他身上的丝线，便是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也挣脱不开。
云英抬眼瞧他，手指在他的颈窝处滑来滑去：“你怪我？若我不给你写信，你是否就要将我全忘到脑后了？”
傅彦泽默了默，似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惹出他一腔无端的情绪。
“没有，”他渐已认命，再没什么好欺瞒的了，“忘不了，只是我从不敢做什么罢了。”
他连信也不敢主动写，没有立场，没有身份。
云英笑了一声，指尖从他的喉结处轻轻划过，再绕回来，就这么反复打着圈。
“怎么，方才还没做够？”
傅彦泽的脸又红透了，心里憋了一句“身为女子，怎可如此言语无状”，可自己已经无耻地有了波动，又将话咽了下去。
罢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他捏着她的指尖用力拉高，凑到自己的嘴边，张口咬了一下。
云英又哼了一声，这次却没再“调戏”他，而是改换上认真些的神色，靠近他的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从前便帮过我许多，分别三载，也不曾忘了旧情，从光，我一直是感激你的。”
傅彦泽鼻间微酸，捏着她指尖的手也紧。
“我……也是感激你的。这三年里，多谢你常探望家母，她是乡野农妇，在京中总是不习惯，若没有你的关照，她不会适应得这样好。”
他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她在京中，照看着三位长辈，一个是在天清观的齐贵妃，一个是殷大娘，还有一个就是他的母亲。
前两个自不必说，唯他母亲，于她而言，并无情分与义务，她却愿意时常探望，带其到京都各处游玩，这才让母亲这三年里不至太过孤单。
他也承了她的情，也正是因此，让他总还是存着一丝不敢言说的希冀。
若她当真没有半点情意，全然只为利用，这样的事，交给下人代劳便可，可她每回都是亲自去的，母亲在信中都说得很清楚。
“老夫人虽出身乡野，却性情极好，为人亦豁达明理，我十分尊敬，”她抬起头，换做下巴枕在他的胸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况且，她一个人教养出了你这么好的儿郎，我自感激不已，同时，也少不得有几分‘同病相怜’。”
她也算是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虽然身边还有许多人帮忙，但最早只有阿猊的时候，她也尝过其中的苦楚，对傅母自然更是敬佩。
这也是傅彦泽的软肋。
他从小便看到母亲的辛苦，所以最初听说云英的身份时，心中免不了多留意。
“现下都已好了，”她露出顺意的笑容，“老夫人已成了探花郎的母亲，将来再当上大相公的母亲，还能封个诰命，我也早就苦尽甘来，再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傅彦泽看着她在幽暗光线里的美丽脸庞，不禁心神荡漾，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浇灌在心口，一阵淋漓潮意。
他想说，不必担心，将来他在朝中，总会替她守好她想要的一切，可是话到嘴边，仍旧说不出来。
不过，她都明白。
傅彦泽在延英殿一直逗留到子时，才重新穿戴好，去了母亲和表妹所在的宫室——那儿才是他该下榻的地方。
是照着云英指的方向走的，果然一路过去，没遇见任何人。
只是，路上的灯也点得少，光线幽微，将皇宫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气派掩去大半，萦绕鼻尖的草木芬芳，让人越发神思飞散，宛若入梦。
他到如今，还有种格外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做梦一般，一旦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从前的他，哪里敢想那些旖旎的画面？
清风拂面，虫鸣流过，他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连脚步都仿佛乘了云，轻快起来，直到来到宫室附近，才尽力将那分快意压下去。
原以为母亲和表妹该早睡熟了，毕竟早先在这边伺候的宫女说已熄了灯的，谁知，他才踏上朝另一边的空屋去的台阶，就瞧见了披衣坐在廊下凭栏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