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少年的身份,还就是霍晋安?
他又该如何回答?
是要道出少年的那场旖梦,还是霍晋安这段时日连续不断的梦境,梦中少年人更为悖乱的梦境?
他是谁?
他是梦中的少年,还是就是霍晋安?
他眼前的人又是谁?
少年的钢琴老师,还是霍晋安侄子的女朋友,那个叫人闹心的虞筝?
深重的昏聩裂开了一条缝隙,清醒的理智渐渐地回到了这具躯体中。
霍晋安微微睁大了双眸,他望见床边坐着的女子,并未穿着优雅的素白长裙,而是黑色吊带加牛仔短裤,乌黑的长发束着高马尾,就顺着她左肩垂在身前,柔软的马尾发梢正戳着他搁在被外的手背上,酥酥麻麻的痒。
是……虞筝!
那个……虞筝!
霍晋安猛地清醒过来,立将喉咙处的话全都猛咽下了去,惊愤与后怕像汹涌的浪潮在追赶,他迅疾到几乎咬到舌头。
在虞筝眼里,就是霍晋安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他似乎真的恢复意识了,但在看清楚她是谁时,立露出一种羞愤欲死与恐慌后怕的神情,而后脸颊微动,竟像是要咬舌自尽的样子。
苍天啊,这是在做什么?!这是烧迷怔了吗?!
虞筝立马双手捧住霍晋安的脸庞,大声呼唤他的神智,“霍先生!霍先生!”
霍晋安如何能忍,奋力抬起一条手臂,挥开了虞筝的双手。
他欲挣扎着起身,然而病得厉害,病中头脑昏疼,刚略动了动身体,眼前就是剧烈的天旋地转,直接头昏目眩地砸回了床上。
虞筝赶紧按住霍晋安双肩,道:“霍先生你病了,不能着急起身,要好好躺着休息。”
又关心地问道:“霍先生你想要什么,是水、药,还是吃的,你别动,我去给你拿。”
轻轻按在他肩头的两只手,其实并无多少力气,可却像烙铁烙烫在他身上,烫得他肌肤下的血液宛若火山里的岩浆。
霍晋安无比痛恨自己此刻的虚弱无力,他咬牙切齿,可发出的怒音被病情筛去了往日的威沉,更显嘶哑,“放手……把手拿开……”
虞筝慢慢将手拿开了,她仔细观察霍晋安的面色,看霍晋安这会儿乌眸漆亮、面色通红,好像烧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虞筝就又拧了道冷毛巾,要给霍晋安擦拭面庞,但她手还没碰到霍晋安的脸,就已见霍晋安对她怒目而视,嗓音冰冷,“出去。”
霍晋安已反应过来他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房间里另外就只虞筝一个人。
他记忆尚停留在在沙发前病晕的那一刻,不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知为何在他身边的不是侄子或医生仆人等?不知为何就虞筝在他房间?
虞筝为何会在他房间?周管家怎会让虞筝进来?这宅子里其他人都死了不成?!
霍晋安此刻心中的愤怒,已不止是对他自己和虞筝,而像是对全世界,对其他所有人,心中灼烧的火焰需要有可释放燎原之地,不然只会将他自己的理智再度烧得混乱不堪。
“出去”,他拼耗着残留的力气,抬手推了虞筝一把,但只让他自己又头昏目眩地动弹不得。
虞筝不出去,她这会儿出去,霍晋安对她还是负面印象百分百,不会有丝毫改观,倒不如留下搏一搏,反正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虞筝不走,并向霍晋安说明理由,“崇光替霍先生去傅家了,临走前很是惦记霍先生的病情,我是崇光的女友,留在这儿替他照顾叔叔是理所应当的。”
“用不着你”,若是目光有实形,霍晋安这会儿简直可以以目杀人,只是嗓音依然有气无力,“霍家有的是仆人。”
虞筝含笑道:“那是不一样的,仆人是仆人,亲人是亲人。崇光是霍先生的侄子,如果将来我和崇光能走到结婚那一步的话,我就是霍先生的侄媳妇,是要和崇光一起孝顺霍先生、为霍先生养老的。”
“孝顺”“养老”这些字眼,像是烧在火里的石头,烫堵在霍晋安的胸膛,让他百般说不出话来,只是感觉胸闷气短,感觉心口像被烫了一个个窟窿,连呼吸都成了件困难的事。
偏虞筝还在说,还一边说,一边将那冷毛巾往他脸上招呼。
“所以我这会儿留下照顾霍先生,是以崇光女友的身份,而不是其他,请霍先生不要赶我走,让我替崇光尽尽孝心。”
柔嫩的手指,一下下拂拭着他的面庞,动作很是轻柔,却让霍晋安感觉正受折磨。
如受酷刑,那嫩芽般的指尖随着擦拭动作,来回在他面庞上抚摩,仿佛那道毛巾已不存在,就是那只柔软白皙的手,正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徘徊不去,伴着她低首时暖热的香息。
恍惚间,仿佛是在少年的梦境里,是少年捉住了她的手,让她抚摩自己的脸庞。少年一只手紧按着她的手,不叫她的手离开他的脸庞,于是在一次次或急或缓的冲击时,她的手一下下地摩擦着他的脸颊,跟随着少年带给她的韵律,如她与他共同谱写着一支乐章,在幽秘的深夜里,只有月色窥得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