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乖孩子没有活路。
李尽蓝能做的只有记录这一切。
这使他不至于成为一个坏孩子。
这时李尽蓝还有所剩无几的尊严, 这点尊严制止他用小聪明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也是这点尊严让他迷途知返, 去武汉找谢欺花。这点尊严实在没什么用, 像鞋底的空白纸, 不能给他实质性的帮助,仅在空荡的胸膛点燃一颗信念,很小,火光勉强照亮黑暗。
这点尊严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求她。
他开口, 说了钱,说她掠夺的首饰。
她被激怒了,戳他的胸口让他滚蛋。她那么聪明的人,当然清楚他在虚张声势,穷困潦倒的小少爷,还带着另一只蠢萌的拖油瓶。她不会抚养他们,不会就是不会,李尽蓝很清楚。
那为什么还总抱有幻想?
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找她?
他既恨她,恨她从前在李家对他们脸色稍霁,如今却把脸一翻当恶人。他恨她无论做什么都问心无愧,那般游刃有余。不,李尽蓝是恨自己,他无论如何都笼罩在她强大的阴影下。
他恨那个下雨天,他抱着高烧的平玺拦出租车,而她正好出现。她怎么来得那样及时?命运都促使她闪烁他的世界。她又不是救世主,凭什么给他希望?还付医药费,还说那样的话。
她就不怕他们死皮赖脸地缠上她?
李尽蓝想,自己不能坏到这地步。
后来她又在黑工地帮他追讨回工钱,从那个万恶的包工头手中。她高大、英勇而可靠,像个女谋士去舌战群儒,既有气场又有本领。毫无疑问,她就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厉害的那个。
谢欺花如果是他们的姐姐。
李尽蓝心想,对,她就是。
他们一定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她。
即使耍些小心机、小手段也有必要。
他还有一些尊严,但李平玺没有。李尽蓝对自己的弟弟十分了解,他就是那种谁给他一棒子就嗷嗷叫,谁给他肉骨头就围着谁转的小家伙。通俗一点,谢欺花说的没错,蠢萌的尤物。
把弟弟留在谢欺花家里软化她的心,他则去别的城市谋生路。李尽蓝的思维如此周全缜密,事实上,他不希望用自己的小聪明去达成某个目的,但当他这样做时,确实从来没失败过。
李平玺最终成功地留在了旧屋。
谢欺花,比他想象的还要心软。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总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试图打破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好在李尽蓝和谢欺花都是不讲究的人,很擅长缝缝补补把日子给过下去。李尽蓝有聪明脑袋,谢欺花有铁血手段,平玺有蠢萌的吉祥作用。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三人都发挥了价值。
日子就该这么安稳地过下去。
可有些人、有些人啊,实在是太过烦人了。李尽蓝光是想着就忍不住地蹙起眉头,为什么总有人来打扰他们温馨美满的生活?为什么李纭那么不识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来?
李尽蓝非常不舒服,手腕间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尽管有人治疗了它,但他也害怕再次被撕裂,他是畏惧痛的。
畏惧再一次被遗弃。
他早已在日积月累的驯化中变成姐姐的一条狗。李尽蓝自己都没意识到,一旦有人试图靠近他崇敬的姐姐,他就会竖起他敏感的耳朵、点醒他灵敏的鼻端、龇开他那锐利的小小犬牙。
他的世界是围绕姐姐生长的。
他读书与否,挣钱与否。
全部为了姐姐的一句话。
他这么听她的话为的就是不被抛弃,她只要不抛弃他,什么都好说。李尽蓝这时候已经忘了,曾经的他端着那百无一用的尊严,明需要她却百般扭捏作态曾经的他让他觉得想笑。
现在不是了。
他早就变了。
尊严、体面?那种没必要的东西,李尽蓝早就不需要了。他也许是个乖孩子,但那是在底线未被侵犯前。一旦有人破坏他美好的家园,他立刻变成脸也不要的东西,疯狂地算计一切!
就像当初平玺的学长的网吧被关停,如今对付李纭,他也有自己的手段。
他把纠缠不休的李纭单独约出来。
递出去的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
李纭两眼放光,一把抢过,猴急地拆开数了数,竟有十来万,不由得问:
“你这钱哪来的?”
李尽蓝正儿八经地回答:“这些都是我卖学习笔记挣来的,一共是十一万零八百。我手里的就是这么多了。”
小侄子还在解释整理每个科目的学习笔记是多么辛苦,天天在打印店学校之间往返忙活。李纭哪里听得进他在说什么,眼里只有不断飙升的数额。
他一把收起钱,信心满满保证:“你等叔个把时日,绝对把本钱翻上一翻!到时候我俩就美美数钞票吧!”
李尽蓝却摇头,义正严辞地道:“不需要。这些钱就当我送你的,以后你不要再来武汉,不要再来烦我们。”
这家伙!李纭大手一挥:“什么话?你难道不信我能赌赢?老子就把话放在这儿了!我背后可是有高人相助!当初就是他告诉我你们在武汉,要不是他,我还投奔不到你们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