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但没有尴尬太久,因为意外的状况接踵而至。看来今天真不是一个适合出行的日子,车被接连追尾了。
司机下车去理论。
她以万夫莫开的气场去和别的司机争吵,脏话就那么脱口而出。厉将晓听到其中几个字眼,简直吓一跳,难以想象是从一个姑娘家嘴里蹦出来的。
后来她又借火抽起了烟。
竟然就这么一烟抿恩仇。
看来武汉这地界的人吵架,多少是出于一种情趣。怎么能吵着吵着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借起打火机了?像江湖小说里的桥段。过了一会儿,后面的司机又来提醒大家避让大货车。
她面色一变,叼着烟进来挪车。
厉将晓这才发觉自己快迟到了。
他在她这儿耽误了太多时间,尽管他不讨厌的,但是公务缠身。父亲打过来催促,厉将晓应付两句就挂断了。
他因为临时调动,情绪也不好,尽管和他无关。母亲做了难以言说的事。
她和父亲的秘书偷了情。
结果是父亲勃然大怒,把身边的人大换血,连子嗣也不能幸免。厉将晓常用的人全被换走,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司机派不上用场。父亲竟偏执地认为所有男人都不配出现在母亲身边。
父亲深爱母亲,这是他自己的说法。两人还在读书时就订了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人也相当满意。
也许是女方自己不够满意,又或许这么多年来男方的束缚让她喘不过气,才耐不住寂寞出了轨无论如何,那是上一辈人的事,厉将晓不想管,他年少时就受够了这样畸形的家庭。
父亲插手他的工作,勒令他把所有助手都换成女性。厉将晓能说什么,这不荒谬么,他拒绝了,但最后身边人还是走的走辞的辞。他最不能忍受:
父亲就连司机也要给他安排女性。
司机是一日之中最常接触的人。
他难以想象自己的司机是女性。
并非对女性抱有偏见,只是和她们相处,厉将晓容易感到头疼。他不善言辞,把控不好说话的度,经常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言语中伤她们。他工作已经很忙了,分不出精力给这些琐事。
正如此时,能用钱解决的事他不会多废半句话,好在司机也识事务,是个见钱眼开的货色。厉将晓讶异于她态度的转变,怎么有人一提到钱就如此殷勤?她有不符合清冷外表的市侩。
他提出赔偿他来付,这位司机就和颜悦色了,一路上侃天侃地。当然,如果她没说认识他的父亲,并且假借名义狐假虎威一事,或许气氛会更融洽些。这回换她尴尬了,厉将晓心想。
她会怎么处理?
她给他递了烟。
厉将晓是想接的,但他抽不惯,生硬地说了一句“不了”。他习惯拒绝,吝啬于接受好意,他害怕别有用心。
父亲的朋友评价他还没有入世。
入世是怎样?
是眼前的女司机这样吗?
明明被为难,却不胆怯。
她比他以为的豁达许多。
因为这份豁达,他也慷慨地给予她更多报酬。再次撑伞时她更殷勤备至,说可以踩着她但别脏着鞋。唉,看人下菜碟的人他见得多了,直接下碗的倒是头一次见。他一时间没忍住笑。
如果是她的话。
应该可以胜任。
这念头一出现就被打消了,厉将晓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是疯了,他只和她见过一面而已,为什么如此满意?
但她洋溢自信的笑容,说满意请给五星好评,她怎么知道他满意她?
不想被对方察觉,他故作姿态:
“车那么破。路上还出了意外。”
她依旧乐呵呵地望他。
厉将晓莫名地松了口。
“车开的还可以。”
奇怪。
他不是什么好好先生。
他差点因为她而迟到。
开完会之后,父亲把他叫去办公室谈话,冠冕堂皇地扯了借口,说什么换人是集团内部的处理结果。厉将晓说你并没有把一切安排好,父亲报以同样冷峻的语气,你也并没有告诉我。
告诉什么?
不宣于口。
一个深知妻子无爱的丈夫。
一个从未认同家庭的儿子。
没有谈妥。厉将晓退出了办公室。
晚上还有应酬,他疲惫地捏眉心。
他为什么会这样烦躁、不安稳?厉将晓平静地剖白了自己,是因为情绪上由高到低的落差。他刚才经历了舒心的事?并没有,路上还遭遇了追尾,差点耽误了开会,他理应情绪很差。
也许是因为某个奇特的人。
想到她,她的话,很诙谐。
应该停止想她了。
一个不相干的人。
就像谢欺花以为和这慷慨的厉先生交集仅限于此,厉将晓也是深信不疑。以至于在宴厅门口重逢时,两人脸上都有一闪而逝的错愕。谢欺花嘴里还含着半根烟,烟雾随着散乱的发丝,绕过了晚街的霓虹;厉将晓因酒精而溃红的脸,也被矇昧浑浊的夜遮掩。
至少对双方来说。
还算体面的再会。
她默默看向他搀扶着的杜总。
一瞬间,可心的笑容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