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何,”玉流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抬头看着天,望远到尽头的矮山边,“我得替赵颐去佛寺请几位师父过来。我托付给赵颐照顾的孩子冒犯到了府上的主人,无异于是我起了祸端,我得收拾残局。好在福王爷有福气,没什么大碍。”
谢遥知:“那我——”
玉流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敬国寺不是寻常的山中小寺,你没有被邀请,所以你不能跟着我一道。”
“呵……不是玉流,我有说过要跟你去吗,”谢遥知幽幽笑着,点着脚低下头,踩过从王府内飘落的翠叶,看似安稳如常,可稀碎的叶还是泄露了他的不满,“我是想问问,你只是去请人?”
玉流毫不忌讳:“我还要去给死人上香。怎么,要我也给你上一炷吗?”
不太妙。仅仅是提起,反应就这么大了。
谢遥知垂下的眼换过几分颜色,他深知不能操之过急:“我就不用了。佛寺这种地方不适合我,万一有个万一被佛祖看出点什么来,那就不好了。”
“是么,你居然会怕这种,”玉流捕捉到一缕不寻常的气息,低声问,“你怕什么,怕佛祖看不过去毒哑了你这张嘴?”
“话不能这么说。佛家慈悲,怎么着也得是解毒的良药。好了玉流,别拿我撒气了,我不会随时随地跟着你,够有分寸感了。”谢遥知软下声,试图抚平她稍显躁郁的神情。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得了吧,今日要不是你乱走她能——”玉流紧锁眉头,迁怒之意汹涌,“我当初只问了你要不要来,并未答应过你什么。你可别搞错了。”
“可是你问了,”谢遥知轻拽住扭头就走的玉流,“我等到了,我安于这样的等待。”
这是他成为影子后,在漫长的黑夜中唯一学会的。
玉流偏过头,欲言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在伤怀,因为她。
可什么都不合适,不该是京城,不该是今日,更不该是她和他。
人人皆有苦衷,她也会原谅。可他真的不该补上那一刀后,还要如此瞒骗她。
玉流拉开谢遥知的手,徒留他在原地陷入短暂的茫然。
他是有耐心等,不甘也愿意熬,但这样太慢了。以她近日来起伏不定又傲气的心,还有京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这么多碍眼的人和事,说不准他真的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
敬国寺。
玉流没见到不鸣,是不鸣养的小和尚出来将她带了进去。
空空的寺里别有一番死了人的冷清。
玉流问:“就你一个在?”
“师父在打坐,其余师兄在受诫,”虎头虎脑的小和尚装老成,木着脸,“小僧以为是郡主来。”
“小师父有所不知,王府出了点意外,郡主她……”玉流的眼皮忽地跳了跳,一道熟悉的,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让她忆起年初在鄞州的那一晚。
玉流站住了。
小和尚只顾闷头朝前走,发觉身后没了声响才停下,不解道:“玉大人?”
“哦,那什么,小师父先忙吧,我等住持空了再去找他。我会找个地方坐着,放心,我知规矩,不会到处乱走。”玉流说得言之凿凿,转头就抛之脑后。
假的。
玉流抽出搭着的铜锁,走入藏经塔。六层的高塔,她径直走上了最高层。
虚掩的木门甫一推开,内侧之人长臂一揽,扣住她的瘦肩,无声而来的滚烫气息扑面。玉流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让自己离他远点。
“有种。活人藏在皇家寺院,你想成佛还是想当鬼了?”
“都不想。每天同灰尘作伴,你也可以来试试。”
“不鸣知道你在这儿吗?”
“算知道,”宋繁声拉下木帘,经室暗昏,“师兄言出必行,说了不会离你太远。”
“所以你猜到我会来?”
宋繁声不免觉得好笑:“我在你心里已经成了未卜先知的神仙了?”
那就是不知道,玉流勾上他的脖颈,她懒得踮脚了:“急得很,我和你说件事。”
近半个时辰之前。
在下人跑散时玉流手疾眼快抓到一个:“刚才怎么了?”
下人行完礼,指着西面的曲径急匆匆道:“王爷好像是刚刚看见谁跑过去,然后,然后就这样了。玉大人,小的还要去禀告王妃……”
“去吧,”玉流放开他,和赵颐招呼了声,“我过去看看。”
她很久没来王府了,勉强还记得走西面的话会通往为赵颐隔出来的院子。
这院子通常很少人来,因为里面住的都是些清秀公子。王爷王妃要脸,素来不爱搭理女儿的嗜好,也不准下人过来,那么还会有谁……
玉流听见了瓷盘碎裂的声音。
循声望去,是小白。
他手里的碗碟碎了一地,糕点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老远。
玉流站在路的这边,看见那边的谢遥知眼眸深黑,声音低沉,其中似乎还有毒蛇吐信子的喘息:“小弟弟,你娘没有教过你,撞到人了是要道歉的吗?还有……这么笨手笨脚,是手脚不会用吗?”
而他口中的小弟弟,半个身子都在抖。
玉流静静地听完看完,一步步倒退,仿佛不曾走到过此处。
“他们认识。”
就是口说无凭,玉流也敢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