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甘做替身_卿顾我【完结】(40)

  却在这时,池倾注意到那几乎昏厥的少年睁开眼,视线复杂地落在谢衡玉低垂的脸上,许久后,她听到他闷闷笑了一声,轻声道:“多谢,我叫沈岑……若我今日活下去了,我们做朋友吧。”

  九岁的谢衡玉抬起头,眼中似快速闪过了一抹不可置信的欣喜与颤然,随后池倾听到整个幻梦空间响起了巨大的骰子声。

  谢衡玉浑身一怔,眼中的欣喜忽然褪下去,他静静看了那少年一会儿,麻木地重新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外门的对吧?你坚持住……我这就给你治伤……没事的,没事的……”

  时光仿佛倒退,少年又一次在陷入昏迷之后重新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谢衡玉身上,随后猛地仰头一顶,如同一只愤怒的小兽,一头撞在了谢衡玉的脸上。

  “你为什么救我?!你还不如让我死了!!你管你死爹的闲事!滚!”

  谢衡玉措不及防地被他一撞,整个人踉跄着退到那剑气划开的石头外边,半个身子瞬间没入虫潮。

  池倾下意识朝谢衡玉伸出手,却看见那少年眼中划过一丝伤痛的清明,他

  躺在虫潮中,挣扎难出,如同身陷泥沼,愈陷愈深。

  池倾心急如焚,却在少年即将被虫潮淹没的瞬间,听他低低道:“没事的,倾倾,我能出来。”

  池倾瞬间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谢衡玉……在浮生一梦中,竟还记得幻梦外的现实?

  他,竟然还记得她?!

  第31章 他的少年时。

  这世上有许多植物,斟酌用量可做草药,一旦过量,便是毒药。

  浮生一梦,其实也是类似的东西。

  对于心结难解、无力前行的人而言,浮生一梦的效用即便是虚假的,却也终是弥补了许多难以挽回的遗憾。

  烁炎曾对池倾说过,心病难医,而她炼造浮生一梦的目的,就是想造出一味心药。

  烁炎确实做到了。

  池倾曾经无数次走入浮生一梦,并在那无数个虚妄的幻梦中,试图与藏瑾弥补过去的遗憾。她也曾有过贪恋梦境,不愿醒转的时刻,但不论是烁炎,还是认主之后的浮生一梦,都会在紧要关头把她恶狠狠地拽回现实。

  回到现实的茫然是很痛苦的。但是幻梦中的疗愈,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抚平了池倾的伤痛。

  后来,烁炎为了让池倾“停药”,又一次改造了浮生一梦——从此之后,梦中人会在即将回归现实的前一刻受到某种干预,将幻梦中的一切都忘记。

  也是因此,浮生一梦彻底成为了一件没有任何伤害性的灵器。

  一如烁炎最初的设想……它只是一味药。

  可能唯一的不安全因素,就是大多数人都会忘却现实的一切,彻底沉溺于幻梦,不愿醒转。

  也是因此,才会有“旁观者”的存在。

  但是……像谢衡玉这样的情况,别说是池倾,就连烁炎,可能也是第一次见。

  他身为“梦中人”,甚至不需要“旁观者”提醒,就已经分辨出了幻梦与现实的区别……甚至,他是带着现实的记忆进入幻梦的。

  池倾想,这好离谱,怪不得浮生若梦会那么看重谢衡玉。

  怪不得,谢衡玉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完整摘取七伤花的人。

  退潮了,蔚蓝的海岸旁,由礁石堆砌着的石场范围又扩大了一圈。

  海边的阳光很毒,照到石头上,最后的水痕也消失了。

  而与水痕一同消失的,池倾以为……会是这个幻梦。

  ——她以为伴随着谢衡玉的清醒,这个幻梦会终结。

  可是,没有。

  澄澈的蓝天莫名其妙地闪烁了一下,被谢衡玉解救的那个,之前还骂骂咧咧的断臂少年,却仿佛挣脱了什么桎梏一般,跌跌撞撞地朝谢衡玉摔倒的地方而来。

  他瘦得像根竹竿,被食腐虫啃噬了七七八八的衣服,如破麻袋一般罩着他的残躯,远远望去,他整个人就和那杵着破旗的杆子没什么区别。

  而这根原本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杆子,在此时不知为何突然直了起来,咬着牙,东倒西歪地冲到谢衡玉身边。

  他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先用脚踹开了一部分虫潮,然后横过身子,将那根被啃噬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臂插入虫潮,嘶哑着声音嚎叫道:“谢衡玉!你抓住我的手臂!你抓住我的手臂!!!”

  对于怕虫的人来说,眼前的场景实在恶心到极点——那些喂不饱的食腐虫一边不断吞噬、包裹着谢衡玉的身体,一边又在那断臂少年到来的瞬间欢欣雀跃,顺着他不知死活插入虫潮的臂骨,开开心心地攀上了他的身体!

  池倾强忍着恶心,几乎想要直接破开浮生一梦把谢衡玉拉出来了。

  可她虽然想吐的欲望很强烈,脑子到底还没完全糊涂——浮生一梦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替换龟甲做阵眼的。

  而谢衡玉刚刚对她说的“我能出来”,应该也是想阻止她强行突破幻梦。

  不然,破开幻梦对灵器造成的损害,很有可能使他们“偷换阵眼”之事前功尽弃!

  那她难道就这样……干看着吗?!

  池倾不知是急得,还是被恶心得……反正她的表情已经非常扭曲了。

  也是因此,虫潮的冲击,使她暂时性地忽略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个少年,竟然直接喊出了“谢衡玉”这个名字。

  九岁的时候,谢衡玉还在谢家外门,他尚没有被收为谢家养子,更不可能被谁叫出“谢衡玉”这三个字。

  因此,这个少年若能在此刻喊出谢衡玉的名字,就只有一个可能性……

  谢衡玉紧闭着眼睛,密密麻麻的虫潮几乎将他吞没,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知道怎么从这个地方爬出来,毕竟这样无助的情景,他早已真正面对过一次。

  他在暗自计算着时间,计算着那个被食腐虫从伤口钻入身体,触动自己第一次灵力暴走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类爬行声中,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沈岑?”谢衡玉的神情几乎是愕然的,他听到那个断臂少年不断地呼喊着那个只属于谢家长公子的名字,一瞬间,几乎感到全身的血液冲到了头顶。

  “对、对!是我……”沈岑也听到了谢衡玉的声音,立刻嘶吼道,“啊痛死老子了!你把手给我!”

  谢衡玉抬起手,艰难从虫潮中握住沈岑上半截臂膀。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从虫潮外传来——竟是沈岑用下巴死死攀住身前的巨石,凭一己之力,连拖带拽地将谢衡玉从那狂涌的虫潮中拉了出来!

  “你、你……”谢衡玉皱着眉,抬手替沈岑撕扯掉伤口处的食腐虫,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岑抬眼看了看他:“对,是我。”

  两人对视,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复杂。而这种复杂的表情,出现在这两个没到十岁的小孩脸上,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但他们谁都笑不出来。

  片刻后,谢衡玉低声道:“既然选择了公仪家,你便不该来见我。”

  沈岑冷笑:“别想多。我只是听唐呈说你被谢家丢掉了……想来看看你笑话罢了。”

  谢衡玉不说话了,而正在此时,浮生一梦开始变幻了。

  海上石场的景象逐渐化为蔚蓝和青灰的颜色,朝地平线的方向飘去,最终收束为极小的黑色暗点。

  池倾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掌心的水晶骤亮了几分——浮生一梦那原本被龟甲压抑着的白光,似得到了些许滋养,变得更加华美。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灵器,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表面,眼底显露了几分笑意——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浮生一梦在不断地变化着,谢衡玉人生中无数光阴如流水般自池倾眼前匆匆而过。

  正如她从前所认为的那样,谢衡玉是个内核极其稳定的人。浮生一梦原本的属性,注定了它首先会选择“梦中人”负面情绪最强烈的部分进行改造,当年池倾使用浮生一梦的时候,几乎大半的人生都被负面情绪笼罩,让浮生一梦挑选时都有些手足无措。

  而谢衡玉这边,却好半晌才被捕捉到一个零星的场景。

  浮生一梦于是开始精心构建那个场面。

  最先被搭建出来的,是一个白玉为堂的学府,窗明几净,书海浩瀚。连排的高大书架往里,是一个个整齐的书案。

  整座学府的陈设都异常简单,除了那白玉铺地的建筑之外,乍一眼,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奢侈的地方。但正是那细节处,才会真的让人倒吸一口冷气——此刻窗外分明是黑夜,学堂之中未燃烛火,却亮如白昼。

  细看下来,才发现四壁的白玉砖缝内,都用夜明珠磨成的粉,仔仔细细地填充了个遍。

  而此刻,谢衡玉正坐在那学堂中央,将周身的桌案空开了好大一片位置,对照着古籍,细细观察桌前各种机甲部件的材质,伏案修修改改着手中的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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