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甘做替身_卿顾我【完结】(41)

  池倾走到他身前,俯下身,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认认真真地打量谢衡玉的脸。

  这时的谢衡玉,似乎已近弱冠之年,眉眼温柔,容颜俊秀,但到底还有未褪的少年气,整个人的气质也更软一些。

  池倾怔怔看着他低垂的灰眸,忍不住又将他与未及弱冠的藏瑾比较了一下。

  简直是…

  …两个极端。

  从三连城中出来的孩子,就像是一根被打磨锋锐的刺。特别是藏瑾那种当杀手的,别说什么温柔如水的气质,光是一个眼波没把人直接戳成筛子,估计就算是枚不合格的棋子了。

  从前池倾总觉得,若要养出谢衡玉这样的人,势必得给他搭一个遮风挡雨的暖棚才行,可自从她见过谢衡玉背上的伤疤之后,这种想法就已经开始动摇。

  如今,她又在之前的那个幻梦中,看到身在外门的谢衡玉经历过怎样恐怖的场景,虽是管中窥豹,但心中更是觉得诧异至极。

  大家总说养人如养花,可谢衡玉这样的成长环境,到底是怎么养出那样一派宽和温柔的性情来的呢?

  池倾想不明白,却没发现自己望着谢衡玉的眼神已经有些变化了……是由那种透过谢衡玉回忆藏瑾的目光,重新聚焦回了眼前的青年本身。

  她星眸中闪烁的目光落在谢衡玉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有些好奇地注视着他。

  像是在看她的花,多少有些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在意藏在其间。

  而谢衡玉的笔,却在此刻忽然顿住了。

  他注视着图纸的视线凝住,紧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连身体都微微僵了起来。

  池倾在他身前,顷刻便将他所有的变化都尽收眼底,一时……也不由得悬起心来。

  下一瞬,书堂大门被几个人轰然撞开,浓重的血腥气随着夜风扑面而至。

  谢衡玉灰瞳骤缩,片刻后,才抬起头,将颤抖的目光,缓缓投向书堂外那血腥气的源处。

  “长公子,您的机甲,还挺好用的啊哈哈哈哈哈。”推门而入的纨绔倚着门框,抱臂看向谢衡玉,阴阳怪气地冷笑。

  “一下死了那么多外门杂碎,啧啧啧,你下手……可比我们狠啊。”

  池倾垂眸,目光落在谢衡玉紧紧握着笔的手上,她顿了顿,还是在他身旁蹲下身,望着他轻颤的睫毛与瞳仁,心底泛上一阵忽然的怒意。

  她实在不爱看到谢衡玉在她眼前,这样反反复复地受着欺凌。

  只是……

  一滴墨水顺着笔尖轻轻滴落在纸上,溅开不规则的圆,谢衡玉搁下笔,似隔着虚空,朝池倾的方向看了一眼。

  莫名地,她觉得他似乎能看得见自己。

  随后,谢衡玉朝她弯眼浅笑了一下,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别看我。”他如此对她比着口型道。

  第32章 撕开幻梦,拉起谢衡玉的手。……

  浮生一梦被池倾紧紧攥在掌中,捏得久了,有些汗湿,可她却毫无所察,怔怔盯着谢衡玉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实在太苦了,那双她一向熟悉的灰眸虽是微弯的,可里头却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悲伤和懊悔甚至还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她似乎能看得见里面含着某种深刻的厌弃。

  这种情绪,都是藏瑾的眼里不会有的。

  藏瑾在她面前,是不会伪装的。他虽不常笑,可那双灰眸对她弯起的时候,必定只有正向的情绪。

  他不会像谢衡玉那样,明明都快哭了,却还强撑着笑意。

  池倾紧攥着手,一时恨极了,恨他为何要用那双眼睛这样对着她笑,也恨自己为何被放在这个无能为力的位置,迫不得已地看着谢衡玉在这里“渡劫”。

  而那厢谢衡玉刚站起身,门口倚着的纨绔立刻调整了动作,他“噌”地直起身,怒视谢衡玉道:“怎么了?自己做的事,你还凶起来了?我告诉你,我今天可不是来和你打、打架的,我是来带你去宗祠的!让你研究这歪门邪道,今天就好好治治你……”

  “机甲术,” 谢衡玉平静地看着那纨绔,“它不是歪门邪道。”

  纨绔冷笑一声,讽刺道:“我懂我懂,你又要说……机甲术不是歪门邪道,机甲术是失落的正统之术。若天下都能普及机甲术,便不会发生以暴压人、霸凌弱小之事了。对吧?呵呵。”

  纨绔捏了捏自己的脖颈,转头望向书堂外那一堆被黑暗遮蔽的机甲残骸,挑眉道:“喏,那堆就是长公子你的宝贝机甲,都是从那些外门子弟身上扒下来的,你自己去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是不是就是那些机甲的问题——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些东西大宗司都亲自检查过了……我听他亲口说了,没人陷害你,这都是你非要走这些歪门邪道,咎由自取的下场!”

  谢衡玉走到门口,星灰的眸沉沉望着屋外对着机甲的空地,没有上前检查,更没有再反驳纨绔的话。

  ——他知道结果的,曾经不论检查了多少次,结果终究是那一个。

  就是他自己……出错了,他手中的第一批机甲,遗漏了一道看似毫不起眼,却能影响宗门夜猎安全的咒术。

  夜猎的森林中,有一种蛾子,见光就扑,扑到光便会激动地自燃。那虽只有一点小小的火点子,落在机甲空隙之处,却很容易直接引燃里面的材料。

  谢衡玉做这套机甲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想过了,他把那些机甲之间的空隙缩到最小……

  可是,却忽略了夜猎时那只小小的飞蛾,燃出了更小的火星。

  那次夜猎,外门的弟子都参与其中,是他亲眼看着兴致勃勃地穿上了那套机甲——在这之中,有他曾经的同窗,有与他并肩过的兄弟,也有一起经历星衍门测的伙伴……

  在从谢衡玉手中接过那套机甲的时候,他们不会知道,穿上这套衣服,他们就有了因一个小火星子,而被活活烧死的可能。

  这确实是在幻梦中,可浮生一梦把这一切都搭建得太真了。谢衡玉将视线投入进黑夜,却依旧能通过夜风中传来的焦臭与血腥气,分辨出那些机甲的情况。

  他手中不是没有沾过血,可这是第一次,因为他的失误,那样多的同伴……死在了他的手里。

  谢衡玉感觉自己喉管里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干呕,就连声音都在颤抖:“……是我的问题,不用检查了,我跟你……去宗祠。”

  纨绔哈哈大笑起来,伴随着那笑声,池倾又一次听到骰子在龟甲中上下振荡的声响,那声音是如此清晰,仿佛就摇在她的耳畔。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四方水晶,稍稍地暗淡了几分。

  深夜,谢家宗祠灯火通明。

  十几个脸色煞白的外门弟子躬身站在宗祠外,望着一身月白的谢衡玉缓缓朝他们走来,有的眼神回避,有的眼底却满是仇恨。

  谢衡玉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便重新垂落,兀自走入了宗祠。

  外门弟子中,有几人因此发出了一声唾骂。

  “人模狗样。”池倾听到其中有人低声道。

  她转头望去,没有寻到说话之人,但却在外门弟子的最后方,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沈岑。

  沈岑此刻的状态,比起之前在海上石场时要好得多,只是双臂还没有安上青铜机甲,空落落的两根袖管垂荡着,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他的目光此刻和其他人一同注视着谢衡玉,只是眉心微蹙,眼中比旁人更多了一份焦急。

  宗祠中央,手持戒棍的大宗司居高临下地望着谢衡玉,寒声道:“你自学歪门邪道,私造机甲,残害同门,证据确凿,可有要辩?”

  谢衡玉垂着眸:“机甲术,绝非歪门邪道。”

  祠堂内,一群在旁边凑热闹来的内门子弟闻言,登时哄堂大笑起来。

  大宗司以戒棍振地,声音更寒:“还有要辩?”

  谢衡玉摇了摇头,片刻道:“我所造机甲,确实误害同门,但此事,绝非我有意为之,我……”

  话说到一半,他却蓦然顿住,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脸色慢慢暗淡下来:“我……自愿领罚。”

  池倾闻言脸色都变了,而她身后的沈岑也没好到哪里去,焦急地几乎要从最后一排走进祠堂里去了。

  大宗司道:“证据确凿,安敢狡辩?我已一一问过那些穿过机甲的外门弟子,他们

  均承认……是你故意威逼利诱,胁迫他们穿上那些机甲的。”

  谢衡玉脸上似倏然闪过一抹不出所料的神情,即便知道结局,可他闭了闭眼,沉默着,依旧道:“我绝未胁迫任何人。”

  大宗司深深看了谢衡玉一眼,指向门外:“外门子弟,均指认是受你胁迫。”

  谢衡玉没有抬头去看,事实上,他太知道自己会对上怎样的目光。

  或许是嫉恨,或许是畏惧,也或许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与他们曾同出一处,可后来有人高起,有人跌落,或许真有人因他腾飞而恨他,可更多人,也只是人云亦云,墙倒众人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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