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孤独感将代澜紧紧包裹,要谴责自己,压抑内心对被认可,被选择站在一起的渴望,甚至成为羞耻。
即便努力学习,试着提出需要大家帮助,但她的内心似乎依旧对求助,对自己的需求“视而不见”。
她想看见自己,要看见自己,又为何要对“需求”的发生羞耻呢?
……
“嗯……”近乎哼声肯定,代澜将筷子放下,眼泪和肩膀一同缓缓塌落,“他们怕我,我知道。”
“没有人敢和我站一起,我理解他们不想站队,或是不想掺和,闹得那么难看,也可能是觉得我敢做刺头,会惹事,我理解……”
她像从前那般,说了许多理解。
是宽慰自己不被理解。
被泪水模糊双眼,代澜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人温柔揽入怀中,属于高荔的香气泛滥,她嗅到安心,然后听见宋汝然在后头念着:“不要再理解啦,为什么不先理解一下你自己呢?真是傻瓜……”
“别担心,这次我们和你站在一起。”
第79章 青金石不要认输
这顿饭吃得代澜很知足。
知足自己够幸运,站在此刻,还能有人共鸣她过去的不平。
宋汝然问需不需要他们站出来替她说话时,代澜拒绝了,她不希望这件本是同学之间的事,再让他们被冠上“明星借势欺压素人”的标签。
她要自己找到自己的途径,彻底扳倒他们的说法。
只是当听见宋汝然经纪人说,现在似乎不止是爆料的范畴,有水军下场,还有网红公司旗下营销号动了,代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咖位还不至于让人这样做吧?
脑袋里先冒出这个想法,然后就看见苏恩怡发来信息,说班群里闹翻天,大家都在鼓励陈慧雪作为受害者站出来讨个说法。
于是注意力霎时间又被吸引去。
她心中微动……怎么会有奇怪的预感呢?
“小澜,小澜……”
刚从饭堂走出,代澜抬头,看见工作人员向她小跑而来,“外面门口有个女生说是你朋友,你有收到信息探班吗?”
朋友?
她和其他人分散,急忙往门口走,离着不远望见一个头戴猫耳渔夫帽,穿着低调黑卫衣的高个子女孩往院内张望,对上目光的瞬间欣喜高声:“澜澜!”
是辛穗!
“你怎么来了……”
工作人员见状把门一开,辛穗连行李箱也丢在原地,几步越过闸搂住代澜,不听她说了什么,佯怒埋怨:“能不来吗?你吓死我了,干嘛不回信息啊!”
“我手机没电了,吃饭的时候才充电。”代澜被抱得声音闷闷。
“……你是不是又想自杀了?”好友豁然盯着她双眸质问。
能这么坦然同代澜谈起这个话题的人恐怕只有辛穗一个。
只一句把人噎住,“不说话就肯定又是……”辛穗装凶,往代澜背上拍了下。
自知心虚,代澜马上转移话题,问怎么就突然空降。
“就怕我不来不行了……”她忽然认真,相视间恍然一笑,是相识数年的心照不宣。
辛穗一直为奖章这事耿耿于怀。
只是因为站出来的那天晚上问过她的意见,而她表示赞成,并认为没有错。
虽然代澜一直和辛穗说,这件事与她无关,但辛穗还是坚持认为自己是好友受伤的推手之一,再加上她并不认识她的大学同学们,只能眼看着代澜被冤枉。
而愧疚在听闻代澜因抑郁自杀,躺进医院后彻底爆发。
再后来成为执念,一定要保护好友的执念。
代澜深呼吸,辛穗就拽着她的手:“放心,我就过来确认你没事,等等就去镇上找宾馆住。”
于是和节目组报备一声,代澜带人往院里走,结果迎面就遇上何子游和吴楠涛。
原来吴楠涛也才从大棠村回来,正听何子游说下午的事。
为两边简单介绍后也不便多打扰,代澜拉着辛穗赶紧往楼里走。
“真帅啊……”好友嘟囔,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亭子下的两人,“何子游化妆了吗?”
“大家现在都不化妆,早上没时间,就荔姐会化,但不出外勤的时候偶尔也不化了,”代澜迈上台阶,既是提醒,也是转移话题,“小心,最上一阶高一点点。”
“哦……那他真的好白,”行李箱哐哧哐哧被拎上台阶,代澜望辛穗是否跟上,回头一眼渔夫帽帽檐却快戳到脑袋,吓她一跳,“那他对你好吗? ”
“好、好啊。”
心还在打鼓,她已经尽量装作坦然。
方才和何子游相遇时,代澜担心坏了好友变身大漏勺说些疯狂试探的话,好在辛穗把持住嘴巴,只是礼貌地招呼。
而当下也还没做好告诉辛穗下午实情的准备,头脑乱糟糟,对于某些思绪尚未留下定论,所以连忙转移话题,说几句辛穗近况,正好两人也来到多功能室门口,便顺势将她介绍给大家。
没想到辛穗也毫不怯场,刚开始以为还在录制有些拘谨,但得知摄像头已关闭后当即和各位聊开。
宋汝然更是提出让辛穗留宿,她去和余渔一起睡,女生们都同意,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连代澜也没插上话。
再回过神,几人已将她和辛穗送上宿舍,而宋汝然稍微收拾了下就跑到隔壁去,把空间留给好久不见的两位。
但今夜又怎么可能叙旧呢?
九点刚过,代澜结束洗漱便轮到辛穗的顺序。
她忙完从阳台回到床沿,刚解锁手机就看见来自楚昀月的信息:“帮你问过她了,等等就加你好友。”
“好,谢谢你。”她平静发出四字。
在饭堂听何子游建议,代澜分别拜托苏恩怡和楚昀月联系黄韶,毕竟事情的转折点还是在黄韶身上,如果能了解清楚当初改口的原因,也许会对事情有帮助。
不过为什么要分别拜托两人呢?
也许她知道答案,只是一直不愿面对。
放空片刻,手机果然等来了一条好友申请,代澜点开,申请框是空白。
微信名还是Scream(尖叫),和她淡然的风景照头像形成鲜明对比。
摁下同意,展开对话框。
对方似乎在编辑开场白,代澜没有备注姓名,所以Scream和字义一样,闪烁着,无声尖叫着。
黄韶:“你可以直接问的。”
原来编辑许久只是七个字。
但代澜读这七个字,为了能看见这七个字的时刻等待了以“年”为单位的时光。
所以她放任自己在这个白色对话框里许久,才打出:“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一阵沉默。
“我以为你会直接问我为什么当初要这样说的。”
代澜坐在床边,她只觉得眼前似乎又望见黄韶,穿着和目睹奖章丢失那天一样的套装,就坐在她的对面。
浑身防备。
她沉默地盯着她,空洞洞的双眼沉默到要逼黄韶入绝境,不得不回答:“挺好的,我过得挺好的,考上了杉市的公务员。”
然后又是无尽地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面前人换了个坐姿,交叠在左手上的右手指间不止何时多了一支笔,不安地点着手背,是黄韶焦虑时惯有的动作。
即便是紧逼也讲究时长,过久紧张会酝酿出松懈,所以换成黄韶进攻:“你以为我会过得很差吗?被良心折磨之类的,很抱歉,我没有。”
“那就好。”代澜结束单方面的会谈。
她的沉默是翻涌的浪,一时不声不响,忽然刮来一阵风,就把人吞没,而后又成为风平浪静的沙滩。
“叔叔阿姨呢?”
轻点动作停顿。
“你说你过得好,我可以当做叔叔阿姨也过得好吗?”
黄韶忽然噤声。
过了几分钟,她警惕连问:“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看来就是了。
猜想被印证的瞬间,代澜的心跳不可抑制地逐渐加速。
“我自己想起来的。”
几个小时前和大家讨论时,她曾提到威胁论,高荔提醒,除了辅导员张子君,也有可能是其他利益,和班长陈慧雪相关也说不定。
后来父母给她拨打的一通电话忽然叫醒代澜,曾经黄韶提过父亲在一家工厂上班,后来工厂被收购,人也转入公司,而那家公司正是陈慧雪家所有。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呢?
“不是!”
从屏幕另一端发来的两个字尖锐地割开代澜的想象。
黄韶仿佛被踩了尾巴,疯了似的一句接一句:“我是为了帮你呀!”
“如果我不站出来,你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
“他们说要报警!要告你!他们说如果我不出来指认,就要搞死你,所以我出来说是你干的,是为了降低影响,是帮你,你明白吗?”
可代澜看见这一切只觉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