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老院就两个社工,加上院长林彩,前段时间为了整理院里所有的卫生可干了好久。
至于那两个护工……
她垂眸至鞋尖,斟酌后咽下想法。
“在想什么呢?”见代澜断了话头,宋汝然追问。
聊了这么会儿,如果说先前还有忐忑,那么现在也慢慢放下,宋汝然松弛自在,连带着她也尝试着松懈,她示好地笑:“没事,胡思乱想而已。”
宋汝然不知为何似松了口气,从床上伸手将行李箱合上,轻轻一推便滑到墙边处:“好哦,那我玩会儿手机去啦。”
代澜应了句,开始收拾因今早下雨淋湿换下的衣物。
这时她才感觉宿舍离得近就是好。
将几件薄衫裤袜放进洗衣机,等晚上一起洗,代澜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准备把原先没放出来的生活用品布置一下,突然发现靠墙的位置有些污渍,她想也没想就要抽纸巾擦擦。
不过刚要伸手够到纸巾,余光却看见先前搞卫生的抹布就被挂在角落的黑色架子上。
用纸巾不如用抹布环保。
代澜几步过去就掀了那张缝了卡通大猫的抹布,然而下一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三十厘米距离,幽深黑的镜头直直对上她的脸颊,将瞳孔所有震动和无处躲藏的愕然锁进跳动的红色光点。
被窥视或无法藏匿的压迫感先没过代澜的理智线。
“这个……它……”她下意识做吞咽动作,毛巾攥在手心,隔着布料,指甲在护掌套上悄无声息剜下一道极浅的痕。
“啊,这个,节目组的摄像机呀。”身后窸窸窣窣,话里宽慰却解不开代澜半分莫名其妙的焦虑,说话者几步靠近,她想转头,却发现脖颈僵硬不能动,像被铸了钢铁,连着脊椎一路往下,只能不自然地转身。
纤细手指从她手中抽出毛巾,代澜没握得它太紧,指节只是用力圈着,在毛巾离开后立马成拳,垂下又藏在身后。
宋汝然熟练地重新盖好镜头,又交代了句“别担心,他们会剪掉的”才回床上继续玩手机。
代澜坐回床边,僵硬还在,只是瞬间念头拥挤,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礼貌的面具替她撑起混乱外的屏障:“不好意思,我有点大惊小怪。”
这种摄像头在综艺里很常见,着实是自己反应太大,她会觉得我见识少吗?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焦虑。
焦虑到,产生躯体反应。
“啊?什么?”宋汝然给手机插上电,回头再看代澜时捎了一抹笑:“嗐,这算什么大惊小怪啊,你没接触过感觉突然也很正常啦,我之前也感觉怪不好意思的,慢慢习惯就好!”
代澜应声,在沉默中将方才中断的卫生弄完才终于让自己坐下。
……
坐下不及三分钟,她又起身:“汝然,我出去打个电话。”
“去吧去吧。”
直到木门沉重关上,她才将左手抬起。
大拇指指甲与肉之间,被她狠狠撕了个长口。
都说十指连心,但这种程度的撕裂对代澜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四指掐住拇指,却不为止血,反更让血肆意涌出,钻进指缝,贴合指纹,她脸色不变半分,麻木到底。
好像现在只有安全通道一个选择了。
没有摄像头,也没有人,可以暂时逃避的地方,她往那里走。
安全通道的门很重,她几乎是右掌贴上冰凉的同时肩膀也撞上,借这股劲打开逃避的归宿。
只是意外比期待来得突然,预料中空荡的避难所里竟然还有一人存在。
代澜的视线落点从下扫上。
白色运动鞋的主人也猝不及防,脚尖犹豫着撤退可惜只能卡至台阶根。
接下来是熟悉的运动装,随着人的站起发出慌张而细碎的摩擦声,手机瞬时息屏摆手往后躲。
站在台阶上的男人高出大截,代澜不得不将头昂得更起。
何子游原本平和斯文的脸似乎有些烧,也尽力按捺私密空间被突然打破的慌乱。
在这连空气都被玻璃窗阻隔流动的静谧空间里,代澜
清晰捕捉到作为歌手的他,开口第一个字微妙的变形:“你怎么来了?”
第4章 云水蓝只给你的
“我……”原本繁杂思绪因为和何子游的意外相见被劈开,留出短暂空白,指尖血的黏腻提醒代澜逃避的主题,在对视中唇齿念念,“这里没有摄像头,想来躲躲。”
安全通道的门随着话末缓缓掩上,隔绝了走廊汹涌的风。
雨等了一上午,它快忍不住了。
何子游没说什么,往上走了几个阶梯重新坐下,似乎是给她留些喘息的距离,代澜一时也不好走,进退两难,只好偷偷藏起左手,尴尬地望向窗外。
“自从九年前那场火灾之后……”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淡淡荡在楼道。
她侧头望,可何子游并未看她,兀自盯着面前一处,代澜似乎能看穿他脸上清淡笑意里蕴含的自嘲:“我就习惯了要检查住处的安全通道,不看不安心。”
这是解释,也是提醒,在安全通道里直白地揭晓共鸣。
心照不宣,这字句滴滴渗入代澜脑海,反复提醒她的过去。
金红翻涌的火……
空气中弥漫火星飞散后,燃着灰烬的味道……
周遭骚乱和唏嘘声中,谁的亲人怔怔望向她的,那布满血丝的眼……
恍惚中,过去那扇顽固铁板撤去一瞬望见的那少年的脸,与眼前男人的模样渐渐重合。
“阿澜?”有人温声将她从回忆的湖泊中挽起,但那记忆躲在放空的间隙让她难舍难分。
人还是那个人,可她呢?
提起过去如同提醒她早就不复从前,懊悔和心酸窝得揪心。
“阿澜?”何子游又念,这称呼她在那封信里见过,而听他嗓里说出还是头一回。
“嗯?”她终于清醒,才发现视线不自觉停留太久,久到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瞳孔早将她摄入眼底。
他好像只是“无心”越过她设下的防备,唤着有些过分亲昵的称呼以提醒方才走神。
就当是神游的歉意,她就先不提,只管着将兀自敲门的客人赶出心外,再偷偷计较,面上边点头,目光潜低继续话题:“嗯,我知道。”
坐在楼梯上的那位似乎是想借着这层关系继续拉进距离,见她回应便更主动,话里带笑:“其实我早就想再见你一面,只是不巧,好像总是阴差阳错……”
左手心有些痒,是下雨的讯号,代澜害怕尴尬生硬的道谢,连忙抢在之前开口:“你的礼物我都有在好好保存。”
“这些年叔叔阿姨送的真的太多了,很谢谢你们……我去救你的初衷就是希望你活下来,现在你没事,这就是最好的礼物,所以明年……可以不用送这么多了。”
疏离面具继续阻隔对方若隐若现的靠近之意,但话里也是真心。
自那天后,何家陆续送了很多东西,过年过节从来不少,而何子游成名后更是多了一些专辑之类。
拒绝是早拒绝过的,但因着何子游这位正主从未出现,似乎总拒绝不完全。
如今总算等到机会见面,借着说清也刚刚好,毕竟明星和素人之间如隔天堑,本身共同参加综艺,若是再被人知道私下还有这层关系,就凭何子游这位在音乐界的身份,怕是更要招惹麻烦。
只是这番话刚说出口,空气微妙地变得粘稠。
男人撤下望着她的目光,只是微微点头,似乎还在斟酌。
是我拒绝得太心急了?会不会让他丢了面子?
从今早第一次见面开始,她想,自己的疏离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不必明说。
于公,她怕惹上麻烦,于私,过去的回忆对如今的她而言,更像一把利刃,反复提醒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最讨厌的模样。
思绪如毛球缠得乱,代澜又琢磨自己是不是该将这地方还给何子游时,他突然开口,左手肘撑着膝盖,撑头看她,目光真诚:“是我的身份让你觉得不自在吗?”
何子游示人以温和,连做过预习的她都快沉溺其中,忘了在他温柔表面下是直击的灵魂,反倒让惯了弯弯绕绕的她莫名羞愧。
他是聪明人。
她知道他完全明白她的担忧,先前种种其实都是留着余地,代澜也不好再逃避,只好伪装淡定:“有点……吧……”
他忽然笑,笑声很碎,荡在楼道里像替外头先下了场雨:“终于肯说真话了呀。”
来了这么久,好像这场探戈就跳了多久。
一声闷雷响,随后便听见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真正的雨来了。
代澜回头望向窗外,不声响掩去被感染的浅笑。
“我来之前,叔叔阿姨联系了我,让我照顾一下你。”
这下轮到她诧异,再看何子游时才发现他好似终于松弛下来,换了个坐姿:“我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