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睡得很浅,被外头喊人打针的广播吵醒时,代澜朦胧看见右窗外阳光灿烂斜射进病房,堪堪落在床尾,她和它界限分明。
她好像见过这番场景,光里许多灰尘缥缈,也许是消毒水的味道具象化。
帘子的蓝色占据光以外的部分,就连旁边那张土红木凳上靠墙的男人也被模糊轮廓。
眼睫上还有风干的泪,鼻息间氧的注入让活着的感觉更真实,代澜把目光抛向何子游。
他戴着口罩,双手环胸,阖着眼,呼吸得很轻,分不清是闭目养神还是在短暂安逸里陷入睡眠。
聒噪的广播声反而让她的眼睛更安静了,长久地沉浸在这方空间,看他和她一起被泡在光之外的、流动荡漾的蓝里。
但这只是一个片刻,隔壁床的病人突然打了个很大声的喷嚏,把代澜的神经都叫醒,那双静默的眼也睁开,流露出清醒后第一眼看见她的关心:“什么时候醒了?”
代澜的眼神很快撤开,被子一角被提溜上脸颊:“刚刚。”
“哦……”何子游起身,视线往地上扫,很快找到一个绿皮的老式保温水壶。
“他们呢?”她先问。
自然不会只有他俩在医院。
担心乌泱泱一群人过来妨碍医院正常工作,所以只有何子游、宋汝然和代澜三人一辆车过来。
而导演组另外一车在停车场等待,之前因吴楠涛受伤而和医院有过联系的许杉影作为负责人下车跟着。
“三三姐去处理医院那边,宋……”话到嘴边又记起隔壁床还有其他人,何子游提着水壶的手一顿,略加思索后改口,继续为她斟水,“小然说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出去买了。”
听到这话,代澜有些纳闷,汝然不是没来过吗?她怎么知道哪里有……
哦。
她才想起上次吴楠涛带大家去镇政府开会的时候经过医院,聊过镇上哪里的店好吃来着,宋汝然又向来好吃,肯定一直记着了。
“喝点水吧?手还麻吗?”
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干燥空气让死皮又翘起来了,代澜没应,拨开被子试图起身,可没想到手依然抖得厉害,刚撑起一点又发软滑下去。
何子游一句“小心”比动作还慢半拍,看她发抖,几乎瞬间将手掌托上她的背脊。
脱了外套,代澜只剩单薄毛衣而已,他掌心的温热隔着一层毛绒很快渡至皮肤,但与之更让她在意的是随着托扶而霎时缩近的,是和他的距离。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什么都看清了。
男人睫毛很密,颤抖时连她的心跳也被扇乱,又偏偏他皮肤白净,那颗痣便似不小心溅上玉石的墨,极小一滴染在鼻梁阴翳一侧。
眼波流转,视线偏移,沿着喉结一路滚向下,他显然是用力着的,拢下身时松松垮垮的毛衣领口荡开,锁骨半遮半露,嗯?好像是胸肌……
“看什么呢?”
代澜心头一惊,却见何子游挑眉,并未等她慌张回应,另一手便拨开吸氧的管子,趁力将她半身扶起。
方才数眼仿佛只是一瞬。
发抖为她的紧张打了掩护,坐正后闪开探究眼神,更揪紧被褥边缘:“没呢。”
这人好像也未在意,直至冷香放手离开,代澜才发觉它曾将自己包围。
还没缓过神,下一秒热气腾腾的水杯就被那双
骨节分明的手递来,她正要双手去接,何子游却没有松开把手:“你的手这么抖,能拿稳吗?”
说罢,握住手柄的指节松开些许,代澜双手捧着这汪水,水面却怎么也无法放缓波澜,肉眼可见他又重新捏紧,人落座床沿,将水杯递到她唇边,轻笑:“不会呛着你的。”
“嗯。”
她的脸一定红了,或者说早就红了。
被晾得温度正好的热水润上干涸嘴唇时,代澜才察觉脸颊不知何时被水蒸气熏烫。
过分焦虑的情绪好似一张毛躁的毯子,在和煦阳光下被温和熨烫妥帖,那些饱胀的蓝色随热水流进可靠的器皿里,被容纳,被承担,她依旧享有离开的权利,因为它的出口永远向外敞开,但它也永远在此。
……
忽然就有些哽咽……
今早在脑海里盘旋的那阵刺耳的尖酸言语是始作俑者,代澜知道一切,却难阻止自己向恐慌坠落。
但也恰是如此,才被接住。
她的视线在泪水里终于找到聚焦点,才发现何子游不知何时松手,无声立在身侧,任她双手捧住水杯,只是虚扶杯身,让自我接住蓝色的泪。
情绪在堆积,代澜的喉咙发酸,克制得用力……
“惊喜饭盒!”帘子“唰”地被拉开一角,宋汝然高举着三个饭盒大喇喇地登场。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捧住的水杯经此一遭后被何子游及时抓住,才免了身首异处的风险。
代澜的眼睛瞪大,在看见宋汝然明媚如初,好似今日从未发生过意外的神色以后,情绪骤然崩塌,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呜……”
女人慌慌张张,把饭盒丢何子游手上就扑过来抱住代澜,以为是自己吓到对方而疯狂道歉。
而代澜不知该如何说明自己是因为这样那样,加上宋汝然并未因她的病而疏远或改变的原因,眼泪才没刹住车,脑袋乱乱糟糟,说话呜呜咽咽,结果更乱成一锅粥。
隔壁床病人和家属是双胞胎大姐,自从上午代澜入住,还带来两个看上去高高瘦瘦穿得又时髦的男女,就一直猜测几人关系。
原本聊邻里八卦的声儿都体贴地静悄悄,现下看见这边才有些热闹,终于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掺和。
粉衣大姐拿瓜子:“姑娘可别哭喽,好看小脸都皱了……看你小姑子给你买的饭多香啊……诶?满香楼的?跑这么远给你买的,真用心,就别哭了啊,你有什么心事好好说开不就好了。”
代澜在哭,可是耳朵还在听。
小姑子?
红衣大姐卧床,趁粉衣大姐说话的功夫,从她手里抓了一把瓜子边磕边说:“是嘛,诶,这男朋友一点不会看眼色,端过来喂啊。”
没有时机去看何子游听见这话的神情,代澜只知道借着擦眼泪的功夫埋头遮脸,就听宋汝然插一脚:“就是嘛,赶紧端饭过来给嫂子吃,人都饿瘦了……”
代澜哭声一顿,抓着宋汝然的衣角渐渐抬头,就看见女人背对隔壁床拼命忍笑,还疯狂朝两人使眼色,她这才从钝得发慌的脑袋里找回一道角色的扮演条例——
绝不能让别人认出来他们是谁。
再扭头望何子游,他已然端着饭盒舀起一勺粥吹去热气,细心送到她唇边,一副贤良的优质男友做派,眉目间辨不清笑意是为哪般理由,听起来哄得倒是情真意切:“听劝,阿澜快吃吧,都饿坏了。”
于是在窘得不能再窘的情况下,代澜被“男朋友”精心照顾,“小姑子”悉心安慰,“情绪”终于稳定,并于傍晚时分离开医院。
回忆到这儿,在车子终于驶出小镇,代澜抠着安全带疲惫地长叹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事还是太险了,”宋汝然从后座倾身,双手攀着副驾的靠背,下巴磕在手指上,眼巴巴地瞅着她侧脸问道,“你生病的事如果光说低血糖,恐怕瞒不过大家呀……”
何子游转着方向盘,不忘宽慰:“三三姐不是说了吗?只要小澜不愿意,这就是她私人的事,节目组那边她会处理,剪辑也可以放心。”
“而且焦导今天知道了这个情况也很理解,所以没问题的。”
这些代澜心里都知道,手指绞着绞着又撕起手皮。
但这次被身后的手穿来捉住了。
她回头一看,还是宋汝然笑着,没动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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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保姆车追着夕阳驶入山水之中,时针悄然划至数字“6”时,盏盏路灯亮起,代替橙色光辉,引路向那栋坐落在雾色的小小建筑。
那里也早就亮起灯,车子驶近大门口时是吴楠涛开的门,看上去等在这里很久了。
何子游摇下代澜这边的车窗,凉风灌进车厢的一瞬,她打了个喷嚏,脑袋嗡嗡大概显得有点呆,车窗立即又上去了些,吴楠涛担忧地问了句:“这真的没事了吧?”
“没事了。”代澜摆摆手,说话却染了鼻音。
然后车子继续往里开,要开到康乐楼的架空层,可怎么听见从一楼传来骚动,紧接着余渔先出现在视野里,一路小跑过来,车灯从她脸上闪过,代澜看见蹙起的眉,还有对视后转瞬化成喜悦的神色。
熄火了。
宋汝然比她快一步先下了车,代澜开门时,余渔也迎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她,明明说了很多句“不用不用”,可还是架不住执拗。
再走几步高荔,徐扬帆他们也跟来了,见人没事也终于松一口气。
漆黑的架空层里,几个人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引路,走到多功能厅的光明处,有几个老人也久等在此,七嘴八舌地问她身体情况。